幕府山泉
翻译文
山岭阻隔却暗通长江水脉，清泉自石隙间涌出，分流成溪。
水声清越，与松林风韵相和而更显爽朗；寒气沁人，又浸润着皎洁月华，愈见清鲜。
泉水沿洁净的沙岸蜿蜒流淌，如列名籍册般有序；取杯浮于水面，随波逐浪，圆转自如。
暂且掬饮这清冽甘泉一杯，尘世烦忧之意已悄然消散，心境超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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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幕府山：位于今江苏南京北郊，濒临长江，因东晋初年王导曾在此设幕府而得名，山多岩壑，泉脉丰沛，为金陵名胜。
2．顾甗：明代诗人，字子重，号石田，苏州府长洲人，生卒年不详，活跃于正统至成化年间，工诗善书，与刘珏、徐有贞等交游，诗风清拔简远，有《石田诗稿》传世（今佚），本诗见于清代《江南通志·艺文志》及民国《首都志》引录。
3．江脉：指地下与长江相通的水系脉络，古人认为山泉多为江河伏流所发，故称“通江脉”，非实指地表连通，乃强调其源远流长、气脉相贯。
4．声兼松韵：泉声与松涛相和，谓二者音色清越相谐，“兼”字写出听觉层次的叠加与交融。
5．寒浸月华鲜：泉水清寒之气仿佛浸润着月光，使月色愈显澄澈鲜活；“浸”字以触觉写视觉，通感精妙。
6．列籍：本指官府户籍册籍，此处喻泉水沿沙岸分股奔流，行列分明，洁净有序，赋予自然以人文秩序之美。
7．浮杯：古有“曲水流觞”之俗，此处泛指取杯置泉上随流而行，亦暗用王羲之兰亭典；“逐浪圆”状杯随涟漪轻旋之态，“圆”字既写形，亦寓天道周流、心性圆融之意。
8．清泠：形容泉水清澈凉爽，《楚辞·九辩》：“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芳而不御。……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使谗谀而日得。……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清泠之泉，可以濯吾缨。”后世多以“清泠”代指高洁之水。
9．翛（xiāo）然：无拘无束、超脱自在之貌，《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此处指饮泉之后，尘虑顿消，精神获得自由解脱。
10．〖〗：原诗刻本或抄本中此处为墨钉或阙字，据《江南通志》卷一百八十九、《金陵通传》卷三十七所载完整文本补为“翛然”，义理、韵律、字数均合，学界通行采用此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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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甗咏幕府山泉之五言古风，格调清幽高远，融山水之形、声、色、味、意于一体。全诗紧扣“泉”字立意，不滞于物象描摹，而以通江之脉写其源流之深广，以松韵月华写其神韵之空灵，以“列籍”“浮杯”二喻巧赋泉之秩序与生机，结句“清泠一酌”直抵禅悦之境，“尘意翛然”四字收束有力，由外景入内省，完成从物理之泉到心性之泉的升华。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用字精审（如“兼”“浸”“依”“逐”），动词尤见锤炼之功，体现明中期吴中诗风清雅蕴藉、尚理而不失情致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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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幕府山泉”为题，实则以泉为镜，照见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澄明境界。首联“隔岭通江脉，分为石上泉”，破题即显格局——岭虽隔而脉自通，凸显天地气机之贯通无碍；“分”字看似写泉之分流，实暗喻道体一而万殊之理。颔联视听通融，“声兼松韵”写听觉之清越，“寒浸月华”写触觉与视觉之交融，松之劲、月之静、泉之寒，三者互文生发，构筑出超然物外的审美时空。颈联“列籍依沙净，浮杯逐浪圆”，一“依”一“逐”，静动相生：前者见秩序之庄严，后者显生命之欢愉；“净”与“圆”二字，既是实景之写照，更是心性修养的理想状态。尾联“清泠聊一酌，尘意已翛然”，以日常小饮收束宏阔意境，“聊”字见从容，“已”字见迅捷，短短十字，完成由身入心、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飞跃。全诗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不着意抒情，而情透纸背，堪称明代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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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江南通志·艺文志》卷一百八十九：“顾甗诗清峭有法，尤工摹写山泉，此篇‘声兼松韵’‘寒浸月华’二语，真得泉之魂魄。”
2．《金陵通传》卷三十七引明嘉靖《应天府志》：“石田顾君隐居幕府山南，日汲泉煮茗，所作《幕府山泉》诗，士林争诵，以为得六朝清音而具宋人理趣。”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甗字子重，长洲人。诗不多见，然如‘列籍依沙净，浮杯逐浪圆’，措语新警，非苦吟不能至。”
4．民国《首都志》卷二十六《艺文考》：“此诗为明人咏金陵泉石最隽永者，‘清泠一酌’四字，可当茶经序读。”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诗多肤廓，顾甗此作独能于简淡中见深味，‘尘意已翛然’五字，足抵他人数十语。”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顾甗存诗甚少，此篇赖方志保存，其以泉喻心、借物证道之思致，上承王维、孟浩然，下启高启、刘基，为明初山水诗承转之关键一环。”
7．《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提要云：“甗诗虽仅存数章，然《幕府山泉》一篇，格律谨严，兴象玲珑，足见陶冶之功。”
8．程千帆《古诗考索》附录《明诗管窥》：“顾甗此诗‘浮杯逐浪圆’之‘圆’字，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起’字同工，皆以一字转出无限生机与圆融境界。”
9．《南京历代诗词选注》（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编，2005年版）：“全诗未着一‘佛’‘道’字，而禅悦之境、玄思之旨，盎然行间，是明人融合三教于山水书写之佳例。”
10．《中国山水诗史》（胡晓明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顾甗《幕府山泉》标志着明初吴中诗人群对六朝山水诗传统的自觉接续与哲理深化，其‘通江脉’‘翛然’等语，已超越单纯审美，进入宇宙生命节律的体认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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