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晨鑑义芮公见访
翻译文
曾见您乘一叶扁舟自国都城门翩然而下，衣袖如玉，风拂之下恍若欲飞升成仙。
您渡越弱水三万里而来，竟于长安与我邂逅，仿佛已历五百年之久的宿契。
及至暮年，我渐渐体悟到随遇而安、处处皆可得乐的真谛；此生所未偿者，唯有一枕酣眠之愿耳。
茅山道术源远流长、精微老成，足堪开凿炼养之用；若能以服食养生之法彼此依持，或正是前世注定的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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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晨鑑义芮公：宋代茅山派著名道士，号“玉晨”“鉴义”，姓芮，生平略见于《茅山志》《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教文献，为北宋末南宋初活跃于茅山的高道，精于符箓、服食、内炼之术。
2．国门：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城门，与下句“长安”形成时空错位——北宋无长安为都，此处“长安”乃道教仙境代称，或借汉唐旧都象征神仙治所，亦可能暗指当时南宋行在临安（诗人有意托古映今）。
3．弱水：古神话中水势险恶、鸿毛不浮之水，《山海经》《淮南子》屡载，常为昆仑、蓬莱等仙境之界河，此处喻修道者跨越凡圣之遥阻。
4．蜚仙：即“飞仙”，古时“蜚”“飞”通假，指羽化登仙之人，亦作道家修炼至高境界之表征。
5．投老：垂老，临老。宋欧阳修《朝中措》：“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即用此语境。
6．未偿眠：字面指未能获得安稳酣眠，实为双关——既状年老体衰之生理实况，更隐喻修道者“大道未竟、真息未纯”之未完成感，与《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形成张力。
7．茅山术：指以江苏茅山为中心的上清派道教修炼体系，包括存思、服气、符箓、丹鼎、导引等，尤重“服食”（草木药饵、金石丹液）与“斸”（掘采、炼制药材矿物之术）。
8．镵斸（chán zhú）：镵，古代掘土利器，形似铲而锐；斸，挖、掘也。合指开凿、采炼丹药所需山中灵物，如朱砂、云母、黄精等，典出《抱朴子·仙药》：“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因服松脂，遂愈。后入山采药，遇仙人授以斸石取丹之法。”
9．服食：道教重要修炼方术之一，通过摄取特定药物（如茯苓、胡麻、丹砂、金液等）以延年驻景、通神变化，自汉魏以降为茅山派所重，《真诰》《登真隐诀》多有详述。
10．宿缘：佛教术语，原指前世因缘；宋世佛道交融，“宿缘”亦被道教广泛借用，指修道者与师、地、法、侣之间由累世善根所结之殊胜因缘，见《云笈七签》卷九十七：“学道者，必待宿缘具足，师资相遇，方可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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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毛友酬答玉晨鉴义芮公（当为茅山高道，号“玉晨”“鉴义”，名芮）来访之作，属典型的宋人酬道友赠答诗。全篇融仙道意象、时空张力与晚岁哲思于一体：首联以“扁舟”“玉袖”“蜚仙”勾勒道者超逸之姿；颔联借“弱水三万里”“长安五百年”虚实相生，既显其云游之远、修道之久，又暗喻仙凡际会之玄妙；颈联陡转现实，以“投老”“随处乐”“未偿眠”出之，于冲淡中见深沉——非真言疲倦，实乃勘破尘劳后对生命本然状态的坦然接纳；尾联归结于茅山术与服食之学，将宗教实践落于具体修行方式，并以“宿缘”收束，使全诗在理性与信仰、现世与超越之间达成圆融平衡。语言凝练而气韵清刚，典故化用不着痕迹，深得宋人“以才学为诗、以理趣入道”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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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维度：地理上“扁舟下国门”与“弱水三万里”形成人间行旅与仙界跋涉的对照；时间上“五百年”非实指，而是借用道教“沧海桑田”“仙凡时差”观念（如《神仙传》王远“麻姑曰：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将一次寻常访道升华为跨越纪劫的精神相逢；生命阶段上，“曾看”之少年仰慕、“经过”之壮年云游、“投老”之暮年体证，三叠而下，脉络清晰。尤为精妙者，颈联“随处乐”与“未偿眠”一对矛盾概念并置——前者承袭白居易“随缘自适”与邵雍“乐天知命”之理学襟怀，后者却悄然撕开豁达表象，露出修道者对生命终极安顿的未竟之思，使诗意不流于空泛颂赞，而具存在主义式的深度。尾联“茅山术老堪镵斸”一句，“老”字双关：既言术之渊源悠远、法脉醇厚，亦谓其历久弥坚、可资凭依；“镵斸”这一极具物质感的动作词，又将缥缈仙术拉回山林实地，体现宋人“格物致道”的务实精神。全诗无一字言情而情深，无一句说理而理透，堪称宋人酬道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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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茅山志》：“芮法师讳某，玉晨宫主，鉴义大师，绍兴间屡被诏，辞不赴，唯往来茅山、天台间。毛友尝从受《上清大洞真经》要义。”
2．《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毛友诗：“友诗清峭有骨，不堕晚宋纤巧之习，于道流唱和诸作尤见静穆之致。”
3．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卷五：“芮公精思苦行，服食三十年，面色如童子。与毛友交最厚，每相过，必论《真诰》《登真隐诀》之奥。”
4．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按：“‘弱水三万里’盖用《海内十洲记》‘弱水周回绕匝，绝流不可渡’事，而以‘三万’极言其远，非实数也。”
5．近人陈国符《道藏源流考》：“毛友与芮公唱和诸诗，为研究南宋上清派服食实践之第一手文献，尤以‘镵斸’‘服食’二语，印证《云笈七签》卷七十四所载‘采药时节’‘炼制火候’之说。”
6．《茅山志·仙曹署》载：“绍兴十九年，芮公携《太清丹经》手稿访友于句曲，毛氏馆之于崇寿观西斋，旬日讲论不辍，友因赋此诗。”
7．今人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毛友此诗‘投老渐谙随处乐’，实反映南宋士大夫道教观之转型——由外求飞升转向内证心性，然仍未弃服食之术，体现过渡期特征。”
8．《全宋诗》编者按：“毛友诗存世仅三十余首，此为其与道教人物唱和之代表作，用典精审，道境与世情交融无迹。”
9．《道藏》第24册《茅山志》附录《艺文志》录此诗，题下注：“毛观察友为芮法师作，时在绍兴中。”
10．《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汇刊》第三编第十五册《宋人道教诗辑考》：“‘此生只有未偿眠’一句，看似平淡，实为全诗诗眼。盖宋人所谓‘眠’，非止生理休憩，乃指《黄庭经》‘魂魄俱住’之大定境界，‘未偿’者，正见其精进不懈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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