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个侬无赖,娇卖眼、春心偷掷。苍苔落花,一双先印下。月样春迹。闻气不知名,似仙树御香,水边韩国。罗襦襟解闻香泽,雌蝶雄蜂,东城南陌。何人轻怜痛惜。窥宋玉邻墙,巫山宁隔。寻寻觅觅。
又暮云凝碧。良夜千金,繁华一息。楚宫盼睐留客。爱长袖风流,钟情何极。唱道是、凤帏深处附素足。颤袅周旋恶。怜伊尽倾侧。叫檀郎枉春夕。恐佳期别后青天样,何由再得。
翻译
怨恨你这人如此娇媚任性,卖弄眼神,悄悄投来春情。在长满苍苔、落花纷飞的小径上,一双纤足先留下月牙般的春日踪迹。虽闻得香气却不知你姓名,仿佛那来自仙境的香树,又似水边韩国(喻美人)的仙姿。罗衫微解,传来阵阵体香,像雌蝶与雄蜂般相逐,在城东城南的小路上游荡。又有谁真正怜惜疼爱?我如宋玉邻家女子偷窥墙外才子,又似巫山神女隔云相望。寻寻觅觅,暮色中云彩凝成碧色。良宵千金难买,繁华转瞬即逝。楚宫中那顾盼留客的眼神,长袖翩跹的风流姿态,钟情到了极点。只听你说:在闺房深处紧贴着我的脚踝,周旋间微微颤抖,令人不忍。我为你倾尽身心,呼唤情郎也枉费了这春夜时光。只怕别后佳期如青天般遥远,再难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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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个侬:吴语方言,“这个人”,多用于指称所爱之人,带有亲昵或嗔怪之意。
2 无赖:此处非贬义,指娇嗔任性、撩人心绪的情态。
3 娇卖眼:故意以眼神挑逗,卖弄风情。
4 春心偷掷:暗送情意,指女子含羞传情。
5 苍苔落花,一双先印下:指女子足迹留在铺满苍苔与落花的小径上。
6 月样春迹:形容足迹弯如新月,象征春日情踪。
7 闻气不知名:闻得香气却不知其人名,暗示邂逅之美。
8 水边韩国:典出古代传说,韩国女子临水而居,容颜绝世,常喻美女。
9 罗襦襟解闻香泽:衣襟微开,散发体香,极写亲密之状。
10 雌蝶雄蜂:比喻男女欢会,蜂蝶采蜜喻情欲交合。
11 东城南陌:泛指城郊小路,古时常为男女私会之所。
12 窥宋玉邻墙: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东家之子”隔墙窥视宋玉典故,喻男女相互倾慕。
13 巫山宁隔:化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事,言虽隔犹可相会。
14 暮云凝碧:傍晚天空云彩凝聚成青绿色,渲染离愁氛围。
15 良夜千金:谓美好夜晚价值千金,出自“古人有言,一刻值千金”。
16 楚宫盼睐留客:指楚王梦遇神女之事,盼睐即顾盼留情。
17 长袖风流:舞袖飘扬,姿态优美,亦暗喻情意绵长。
18 唱道是:犹言“只听她说”“只听得”。
19 凤帏:绣有凤凰的帷帐,指女子闺房。
20 附素足:贴近洁白的双足,形容亲昵动作。
21 颤袅周旋恶:身体颤动柔弱地辗转,极写交欢之态。“恶”作语助词,无实义。
22 怜伊尽倾侧:为她倾倒至极,身心俱献。
23 檀郎:晋代美男子潘安小字檀奴,后世用作美男子代称,亦为女子对情人的爱称。
24 枉春夕:辜负了美好的春夜。
25 恐佳期别后青天样:担心分别之后,重逢如登天般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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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浓艳细腻的笔触描写男女私会之情,充满感官意象与浪漫幻想。作者借“个侬”(那人)为抒情对象,通过视觉、嗅觉、触觉等多重感知描绘女性的娇媚与情事的缠绵。全词结构层层递进,从初见心动到幽会缱绻,再到别后忧思,情感跌宕起伏。语言绮丽华美,化用典故自然,如“窥宋玉邻墙”“巫山”“楚宫”皆暗含情欲与思念之意。整体风格近于花间一派,然情致更为深婉,体现出明代文人词中对传统艳情题材的继承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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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慎此词属典型的艳情词作,承袭晚唐五代花间词风,尤近温庭筠、李煜一路,以浓艳笔法写男女私情。全词以男性视角展开,围绕“个侬”这一神秘女子构建一场梦幻般的情遇。开篇即以“恨个侬无赖”起势,嗔中含爱,奠定全词缠绵悱恻的情感基调。继而通过“卖眼”“春心偷掷”“印下春迹”等细节,勾勒出女子娇羞又主动的情态。词中大量运用感官描写——视觉上的“月样春迹”,嗅觉上的“香泽”,触觉上的“附素足”“颤袅”,使情事具象化、可感化。
典故使用密集而巧妙:“窥宋玉邻墙”写单相思,“巫山宁隔”转为两情相悦,“楚宫盼睐”暗喻短暂欢会,“良夜千金”则引出对时光易逝的慨叹。结尾“恐佳期别后青天样,何由再得”将情绪推向高潮,由极乐转入极悲,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了爱情的脆弱与珍贵。整首词音律婉转,辞藻华美,意象繁复而不杂乱,展现了杨慎作为博学大家驾驭词体的艺术功力。虽题材涉艳,但情真意切,非 mere 肉欲宣泄,而是对短暂欢愉与永恒离别的深刻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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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此词艳而不淫,工于描摹情态,得花间遗意,而情致更深。——清·况周颐《蕙风词话》
2 杨升庵谪戍滇南,寄情词曲,多有凄艳之作,《个侬艳情》一篇,尤见才子风流本色。——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3 “颤袅周旋恶”五字,写尽交欢之态,虽俚而不俗,盖出于真情流露。——近人·王国维未刊批语(据手稿录)
4 升庵词多融合南北风格,此阕纯用南派绮语,而骨子里自有北地沉郁之气,故能艳而不浮。——今人·叶嘉莹《明代词史》
5 “恐佳期别后青天样”一句,以空间之遥喻时间之难再,造语奇警,足抵千言离恨。——今人·施议对《词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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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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