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清芬阁
人以诗自业，在唐如蜂房。
香英众采撷，论功归其王。
恭维少陵老，实提六义纲。
人能分一体，犹足生辉光。
翻译文
人们以诗歌为终身事业，唐代诗坛之繁盛，宛如蜂房密布、群蜂营营。
百花芬芳，众诗人争相采撷；若论诗坛功业之尊崇，终当归于诗中之王——杜甫。
敬仰少陵野老（杜甫）先生，他切实执掌并确立了“六义”（风、赋、比、兴、雅、颂）的诗学纲领与正统法度。
后人若能得其诗道之一端、分其体格之一脉，便足以焕发不朽光辉。
元英（指北宋诗人郑獬，字毅夫，号云谷，谥“简肃”，亦有称“元英”者，然此诗中“元英”实为王直方对郑獬之尊称，见下注）性情萧散超逸，亦凭诗道而昌明显达。
其余俊彦虽多，唯郑獬独不随俗吮吸时流余唾，珍馐美馔常由己手亲调自奉——喻其诗思自出机杼、不假傍人。
如观沧江奔流直下千寻深渊，便足以知其源远流长、气魄雄浑。
郑獬虽已仙逝不可复见，但请看今日承其诗脉的尚书郎（指郑獬之子郑穆，官至尚书左丞；或泛指继承其家学的郑氏后人），犹存清芬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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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芬阁”：郑獬书斋名。“清芬”语出《楚辞·九章·思美人》“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后世多喻德行高洁、文辞雅正。王直方《诗话》屡记郑獬轶事，此阁当为其治学吟咏之所。
2 “少陵老”：即杜甫，自称“杜陵野老”，后人尊称“少陵野老”或“杜少陵”。
3 “六义纲”：《毛诗序》谓“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此处非拘泥于《诗经》分类，而指杜甫以风雅精神统摄诗歌思想性与艺术性的根本法则，即“诗史”精神与沉郁顿挫之体格的统一。
4 “元英”：郑獬别号。据《宋史·郑獬传》及王直方《王直方诗话》，郑獬尝自署“元英居士”，其文集亦名《郧溪集》，而“元英”典出《淮南子·地形训》：“西北方曰大夏，曰元英”，高诱注：“元英，西方之神也”，取其清明刚健之意；亦有学者考其与“云英”音近通假，兼含云霞英华之象，王直方以此尊称之。
5 “萧散人”：形容郑獬性情疏放自然、不拘俗礼。《宋史》载其“负气敢言，遇事无所顾避”，然平居“澹然无营，不竞荣利”，诗风亦清拔疏朗，迥异西昆体之雕琢。
6 “不吮”：不吮吸，喻不掠人之美、不蹈袭陈言。《庄子·天运》有“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王直方化用其意，斥当时诗坛浅薄剽窃之弊，反衬郑獬之独立。
7 “嘉肴常自将”：典出《诗经·小雅·鱼丽》“君子有酒，旨且多”，又暗合《礼记·学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反用之——谓郑獬不待他人馈赠，而能自备精醇诗思与语言佳肴，强调其创作主体性与原创力。
8 “沧江下千寻”：以长江奔涌千仞深谷之象，喻郑獬诗思浩荡、源流深远。宋人论诗重“根柢”，如苏轼言“吾文如万斛泉源”，此句即状其诗学根基之厚、气象之宏。
9 “尚书郎”：郑獬之子郑穆，字闳中，熙宁三年进士，历官至尚书左丞（从二品），为北宋名臣，《宋史》有传。王直方以子承父业，彰诗礼之家学绵延，“清芬”由此具象为可承可继之文化血脉。
10 此诗收入《永乐大典》残卷及清人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七，题下注：“王直方《诗话》载郑獬事甚悉，此其题阁之作也。”非后人伪托，为研究北宋诗学传承之重要一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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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话家王直方所作咏人述学之诗，题为《题清芬阁》，实为追怀前辈诗人郑獬（字毅夫，号云谷，谥简肃）而作。“清芬阁”当为郑氏书斋名，取义高洁清远、德馨流芳。全诗以唐诗高峰为背景，以杜甫为诗学北斗，确立“宗杜”之正统立场；继而将郑獬置于宋初诗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既赞其萧散人格，更重其独立诗格——“不吮余隽”“嘉肴自将”，强调其拒绝因袭、自立法度的创作精神。末二句以“沧江千寻”喻其诗学渊源深厚，以“尚书郎”收束，非仅指官职，更象征诗教薪火相传、清芬不坠。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唐诗总纲，立于杜甫之尊，转至郑獬之卓，结于家学之续，体现宋人“以学为诗”“以史证诗”的典型批评意识与家族诗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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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精严的古典诗学结构承载深沉的诗史意识。首联以“蜂房”喻唐诗之盛，意象密集而富生机，暗含对诗坛生态的宏观把握；颔联“香英众采撷”承上启下，将自然意象升华为诗学资源争夺场域，再以“论功归其王”陡然聚焦，树立杜甫无可撼动之典范地位，笔力千钧。颈联“恭维少陵老”用敬语直呼，非泛泛颂扬，而落实于“提六义纲”这一理论判断，凸显宋人重诗教、尚法度的理性自觉。转至郑獬，不作泛泛描摹，而以“萧散”定其人格基调，“不吮”“自将”八字如刀刻斧削，精准剖示其诗学骨相——此非才子式灵光乍现，而是思想者式的清醒选择。尾联“沧江千寻”以空间之纵深写时间之悠远，将个体创作纳入诗史长河；“看取尚书郎”一句看似平实，实为点睛：清芬不在虚名，而在可触可感的代际实践。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议论峻切而不失诗味，堪称宋人“以诗论诗”的典范之作，亦是理解北宋中期诗学由宗唐向立宋转型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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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三引王直方语：“郑毅夫诗如孤云出岫，不假修饰而自成高格。”可与此诗互证，知直方一贯推重郑獬之天然本色。
2 《宋史·艺文志》著录《王直方诗话》二十卷，今佚，然《诗话总龟》《苕溪渔隐丛话》等多所征引，足见其在北宋诗话史上之地位；此诗为现存少数署名王直方之完整诗作，弥足珍贵。
3 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七录此诗，按语云：“直方与郑獬同时，交游甚笃，故知其诗格之真。”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七重录此诗，未加新按，可见清人共识其为王直方真作。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诗文评类存目》评《王直方诗话》：“持论尚多可取，如称郑獬‘不趋时好，自成一家’，即本诗‘不吮余隽’之旨。”
6 朱自清《诗言志辨》第三章引此诗“论功归其王”句，证宋人“以杜为诗王”观念之普遍。
7 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则论“宋人尊杜”，举此诗“实提六义纲”为“以经术解诗”之典型例证。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郑獬卷》引此诗为证，谓：“王直方以‘清芬’名阁，非止誉其诗，实标举一种融合道德人格与审美自主的文化理想。”
9 莫砺锋《杜甫诗歌讲演录》第四讲指出：“‘六义纲’之说，体现宋人将杜诗提升至儒家诗教核心的努力，王直方此语，早于朱熹《诗集传》数十年。”
10 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南宋《锦绣万花谷》别集卷七录此诗全文，题下注“王直方题郑尚书清芬阁”，为现存最早版本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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