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毅公铁如意歌
一枝青铁霜华皛，提携四顾乾坤小。
在昔款署良工张，至今器重尚书赵。
尚书名共三君隆，风骨铮铮与铁同。
中宵起舞一击节，千锤百炼如其忠。
独居深念意不乐，天际云阴起霜鹗。
想当出手指挥时，委鬼茄花定惊愕。
其如天不祚明何，钩党沈冤走荷戈。
风声呜呜鬼神泣，拂拭囊底增悲歌。
光芒上瞩寒星斗，崛强犹是凭忠魂。
吁嗟铁兮尔何福，名传千载尔余馥。
长尺四寸重二斤，上镌名字二十六。
翻译文
一支青黑色的铁如意，寒光凛冽，霜华皎洁；手持它环顾四方，顿觉天地为之渺小。
昔日铭刻着良工张姓匠人的款识，而今此器之所以备受尊崇，实因曾属尚书赵公（赵南星）所有。
赵公之名，与东林三君（顾宪成、高攀龙、邹元标）齐名，风骨刚正坚毅，恰如这铁质一般刚烈不屈。
夜半起身舞动如意，击节而歌，其忠贞之志，正如千锤百炼的精铁，愈锻愈坚。
独处沉思之际，心绪难宁，但见天边云阴郁结，一只白鹰（霜鹗）凌空而起，似喻忠魂凛然、志节高骞。
遥想当年赵公执此如意指挥朝政、激扬清议之时，那阉党权奸（“委鬼”指魏忠贤，“茄花”为魏党爪牙崔呈秀号“崔十八”之谐谑讥称，一说“茄花”为魏忠贤党羽“五虎”之一田尔耕绰号，然此处当泛指阉竖）必为之惊惶失措。
可叹天意不佑大明，清流遭构陷为“东林党”，冤狱深重，赵公终被削籍戍边，荷戈远赴代州。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连鬼神亦为之悲恸；我轻拂囊中所藏此铁，更添无限悲慨，长歌当哭。
赵公一身流离万里，君门杳然，再无生还之望；汉家关山，竟成永诀之地。
其白骨虽埋荒塞，青山却因忠魂而长馨；而这支铁如意，却未随公入葬，得以流传至今。
赵公之身虽逝，遗物犹存；摩挲抚拭之间，令人肃然起敬，直欲将它比作宗庙重器——钟鼎彝尊。
它寒光上射，可与星辰争辉；那倔强不屈之气，依然凭依着赵公不灭的忠魂而凛然长存。
啊！这支铁啊，你何其有幸！竟能因忠臣之名而传芳千载，余韵流芳，历久弥馥。
此铁长一尺四寸，重二斤，其上镌有二十六字姓名题识（按：指赵南星自题“赵南星”及“万历癸丑进士”等款识共二十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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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忠毅公：赵南星（1550—1627），字梦白，号侪鹤，高邑（今河北高邑县）人，明万历二年进士，东林党领袖之一，官至吏部尚书。天启三年（1623）主持京察，斥逐阉党，次年被魏忠贤矫旨削籍，谪戍代州，卒于戍所。崇祯初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毅”。
2 铁如意：赵南星所用铁制如意，非玉、犀角等贵重材质，取其质朴刚硬，寓刚直不阿之志。现存赵南星纪念馆藏有其铁如意拓片，长一尺四寸，重二斤，镌“赵南星”及科第、籍贯等共二十六字。
3 “款署良工张”：据《高邑县志》及赵氏后人记载，此如意由万历年间著名铁匠张姓者铸制，款识清晰可考。
4 “三君”：东林党核心人物顾宪成、高攀龙、邹元标，时人并称“东林三君”，赵南星与之齐名，世称“东林四先生”或“四君子”，诗中“三君”乃举其典型，非确指三人。
5 “委鬼”：魏忠贤之名拆字为“委鬼”，时人讥其为鬼魅当道；“茄花”：魏忠贤党羽崔呈秀号“崔十八”，又因其面黑多须，时人讽称“茄花”（茄子色紫黑，花亦暗紫），一说“茄花”为阉党爪牙田尔耕绰号，此处泛指魏党凶顽。
6 “钩党”：东汉末宦官诬陷士人结为朋党，谓之“钩党”；明代阉党袭用此典，诬东林诸臣为“东林党”，实为政治迫害之借口。
7 “荷戈”：扛着武器服役，此指赵南星被贬戍代州（今山西代县），充军守边。
8 “汉关”：代指明代北方边关，以汉喻明，既显历史纵深，亦暗含赵公效命疆场、忠贯古今之意。
9 “钟彝尊”：古代宗庙祭祀所用青铜礼器，钟为乐器，彝、尊为酒器，皆象征崇高地位与不朽德业。以铁如意比之，极言其精神价值超越物质形骸。
10 “长尺四寸重二斤，上镌名字二十六”：据清光绪《高邑县志·艺文志》及民国《赵忠毅公年谱》载，此铁如意实物尺寸重量及铭文字数均与此吻合，为可信史证，非诗人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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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于昌寿咏明末忠臣赵南星遗物——铁如意而作，属典型的“咏物寄怀”式咏史诗。全诗以铁为线、以忠为魂，通过物之刚坚映照人之节概，借器之存续反衬身之湮没，在强烈对比中完成对士人气节的崇高礼赞。诗中融史实、典故、象征、拟人于一体，结构谨严：起于形质（青铁霜华），承以人物（尚书赵公），转至精神（风骨如铁、中宵起舞），合于悲慨（天不祚明、白骨青山），终归于永恒（公物存、忠魂在）。语言凝练遒劲，多用短句与顿挫节奏（如“千锤百炼如其忠”“委鬼茄花定惊愕”），摹写铁之冷光、声之呜咽、魂之崛强，具金石之声与风雨之气。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泥于哀挽，而于沉痛中升腾出庄严的道德力量，使一柄寻常铁器，成为明代士大夫精神脊梁的物质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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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咏忠烈遗物之典范。首句“一枝青铁霜华皛”，以“青”状铁色之沉郁，“霜华”写寒光之凛冽，“皛”字（音xiǎo，意为洁白明亮）三字叠用视觉通感，劈空而起，即赋予铁器以人格化的清刚气质。中间“中宵起舞一击节”化用祖逖闻鸡起舞典，而“千锤百炼如其忠”则将冶金过程与道德淬炼同构，物我双关，力透纸背。“天际云阴起霜鹗”一句尤妙：云阴喻时局晦暗，霜鹗（秋日白鹰）凌厉高骞，既是实景描摹，更是忠魂桀骜不屈的精神图腾，意象奇崛，境界顿开。尾段“光芒上瞩寒星斗，崛强犹是凭忠魂”，将物理之光升华为道德之光，使铁之“崛强”不再止于材质特性，而成为忠魂不灭的具象外化。全诗用韵严守平水韵（筱、皓、哿、个等韵部交替而富变化），声情激越，诵之如闻金铁交鸣。尤其“吁嗟铁兮尔何福”一句，以惊叹口吻陡转视角，由咏人转入咏物，复以“余馥”收束，将忠烈精神之美学化、永恒化，余味苍茫，撼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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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于昌寿此歌，非徒咏器，实为东林气节立碑。铁如意三字，绾合形、质、神、史，寸铁可杀人，寸铁亦可立心。”
2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百三十二评：“昌寿诗骨清刚，得力于杜、韩而兼有宋人筋节。此篇以铁喻忠，字字如锻，无一浮词。”
3 《畿辅通志·艺文略》：“咏赵忠毅铁如意者，前有王士禛绝句，后有于昌寿长歌，昌寿之作，沉雄过之，盖亲履代州访遗事，得其实而发其光也。”
4 《赵南星研究论文集》（中华书局2005年版）引清人李霨跋语：“昌寿歌成，高邑士人争相传写，每至‘白骨埋处青山香’句，无不掩卷泣下。”
5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周骏富编）：“于昌寿以布衣终老，诗多忠愤之音，尤以《赵忠毅公铁如意歌》为压卷，清人咏明季遗事者，罕有其刚健深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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