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江赋》鱼族甚繁。今择其常有者治之。作《江鲜单》。
【刀鱼二法】
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最佳。不必加水。如嫌刺多,则将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火畏]之,鲜妙绝伦。金陵人畏其多刺,竟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谚曰:“驼背夹直,其人不活。”此之谓也。或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芜湖陶大太法也。
【鲥鱼】
鲥鱼用蜜酒蒸食,如治刀鱼之法便佳。或竟用油煎,加清酱、酒酿亦佳。万不可切成碎块加鸡汤煮,或去其背,专取肚皮,则真味全失矣。
【鲟鱼】
尹文端公,自夸治鲟鳇最佳,然煨之太熟,颇嫌重浊。惟在苏州唐氏,吃炒蝗鱼片甚佳。其法切片油炮,加酒、秋油滚三十次,下寸再滚起锅,加作料,重用瓜、姜、葱花。又一法,将鱼白水煮十滚,去大骨,肉切小方块,取明骨切小方块;鸡汤去沫,先煨明骨八分熟,下酒、秋油,再下鱼肉,煨二分烂起锅,加葱、椒、韭,重用姜汁一大杯。
【黄鱼】
黄鱼切小块,酱酒郁一个时辰。沥干。入锅爆炒两面黄,加金华豆鼓一茶杯,甜酒一碗,秋油一小杯,同滚。候卤干色红,加糖,加瓜、姜收起,有沉浸浓郁之妙。又一法,将黄鱼拆碎人鸡汤作羹,微用甜酱水、纤粉收起之,亦佳。大抵黄鱼亦系浓厚之物,不可以清治之也。
【班鱼】
班鱼最嫩,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分、水二分、秋油一分;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杀去腥气。
煮黄鱼二条,取肉去骨,加生盐蛋四个,调碎,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炮,下鸡汤滚,将盐蛋搅匀,加香蕈、葱、姜汁、酒,吃时酌用醋。
翻译
郭璞的《江赋》介绍了各种各样的鱼类,现选择其中比较常见的一些,介绍一下它们的做法,写作《江鲜单》一章。
【刀鱼二法】
刀鱼用蜜酒酿,在清酱中稍沾腌后,放入盘中。跟鲥鱼的做法一样,刀鱼最适合蒸食,不必加水。如果嫌刀鱼刺多,就用锋利的刀削取鱼片,再用钳子把鱼刺拔出来。然后混合火腿汤、鸡汤、笋汤,将刀鱼放入其中煨煮,美味绝伦。金陵人害怕刀鱼刺多,竟然用油烘烤,把刀鱼烤到干枯后,再用油煎,令人匪夷所思。俗话说:“把驼背人的背脊夹直,人也会被夹死。”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金陵人的做法。要避免鱼刺带来的困扰,可以用快刀斜切刀鱼的鱼背,把鱼骨都切碎,将刀鱼肉下锅煎黄,加上作料,吃的时候竟然尝不出刀鱼肉中有刺。这是芜湖陶大太的做法。
【鲥鱼】
鲥鱼要用蜜酒来蒸食,用做刀鱼的方法来做鲥鱼就很好。或者干脆油煎鲥鱼,加入清酱和酒酿,做出来也好吃。但万万不可把鲥鱼切成碎块,在鸡汤中煮食。也不可以去掉鲥鱼的脊背,专吃肚皮肉,那样鲥鱼的真味就一点都没有了。
【鲟鱼】
尹文端公夸耀自己做的鲟鱼是最棒的。但是他家做的鲟鱼煨煮得过熟,味道有点浓重混浊。只有在苏州唐家吃到的炒鳇鱼片是最美味的。唐家做鳇鱼的方法是:把鳇鱼切成片后用热油爆炒,加酒和秋油,烧滚三十次,然后放到开水中再滚,之后起锅,加入作料,多放一些酱黄瓜、酱姜、葱花。另一个烹制方法是:将鱼放入白水中熟上十滚,去掉鱼骨,把肉切成一块块的小方块,再把脆骨取出,同样切成小方块。同时,准备好鸡汤,将鸡汤中的浮沫去掉。先把明骨放入鸡汤中煨煮到八分熟,倒入酒和秋油,再把鱼肉倒入汤中,煨煮到二分烂时就起锅。之后加入葱、椒、韭菜,并倒入一大杯姜汁。
【黄鱼】
做黄鱼时,要把黄鱼切成小块,用酱和酒浸泡两个小时,再把水沥干。之后放入锅中爆炒,鱼肉两面都呈黄色后,再在锅内放入一茶杯金华豆豉、一碗甜酒、一小杯秋油,一起滚煮。等卤汁变干发红后,加糖和酱瓜、酱姜,收汁起锅。出锅的黄鱼浸润通透,浓郁美味。另一种烧制黄鱼的方法是:将黄鱼拆解成碎肉,放入鸡汤中做羹,加入少量甜酱水、芡粉来增加羹的浓稠感,收锅后黄鱼也很美味。一般来说,黄鱼味道浓郁厚重,不能做得太清淡。
【班鱼】
班鱼肉是最嫩的。将班鱼的皮剥掉,去掉腹内的各种杂物,把它分成肝和肉两种。用鸡汤煨煮,倒入三分酒、二分水和一分秋油。起锅时,再加一大碗姜汁和几根葱,可以去除班鱼的腥气。
【假蟹】
煮熟两条黄鱼,把鱼骨去掉,留下鱼肉。再将四个咸蛋打散,但先不拌入鱼肉中。把鱼肉放到油锅中爆炒,然后放到鸡汤中烧滚,将咸蛋搅匀后加香菇、葱、姜汁、酒,倒入锅中。吃的时候可以酌量加醋。
版本二:
郭璞在《江赋》中提到江中鱼类种类繁多。如今我选择其中常见的几种加以烹制方法记述,作成《江鲜单》。
【刀鱼二法】
刀鱼可用蜂蜜酒和清酱腌制后放入盘中,像蒸鲥鱼那样蒸制,味道最佳,不必另加水。如果嫌刺太多,可用极快的刀刮下鱼肉成片,再用钳子将细刺逐一抽出。然后用火腿汤、鸡汤或笋汤煨煮,其鲜美无与伦比。南京人害怕刺多,竟将整条鱼油炸至极枯,然后再煎。民间有谚语说:“驼背被夹直了,那人也就活不成了。”说的就是这种做法破坏了鱼的本味。另一种方法是用快刀斜着在鱼背上切几刀,使小骨全部切断,再下锅煎黄,加入调味料,食用时竟感觉不到有骨——这是芜湖陶大太的做法。
【鲥鱼】
鲥鱼用蜂蜜酒蒸食,如同处理刀鱼的方法为佳。也可直接用油煎,加入清酱和酒酿,也颇美味。但万不可切成碎块用鸡汤煮,或者去掉背部只取腹部皮肉,那样就会完全失去其真味。
【鲟鱼】
尹文端公曾自夸他烹制鲟鳇鱼最为出色,然而炖得太烂,反而显得油腻厚重。只有一次在苏州唐家吃到炒鲟鱼片,味道极好。做法是将鱼切片后用油爆炒,加酒和秋油滚煮三十次,再放入瓜、姜、葱花等调料。另一种方法:先将鱼用白水煮十沸,去除大骨;鱼肉切成小方块,鱼筋(明骨)也切成小方块;用去沫的鸡汤先将明骨煨至八分熟,加入酒和秋油,再放入鱼肉,煨到两分烂时即起锅,撒上葱、花椒、韭菜,大量使用姜汁约一大杯。
【黄鱼】
黄鱼切成小块,用酱和酒腌一个时辰,沥干水分。入锅将两面爆炒至金黄,加入金华豆豉一杯,甜酒一碗,秋油一小杯,一同炖煮。待汤汁收干、颜色变红时,加糖,并放入瓜类、姜片收尾,风味浓郁醇厚。另一种方法:将黄鱼拆碎后放入鸡汤做羹,略加甜酱水,用芡粉勾芡收汁,也很不错。总的来说,黄鱼属于味道浓厚的鱼类,不宜用清淡的方式烹调。
【班鱼】
班鱼肉质最嫩,剥去外皮、清除内脏,将肝与肉分别取出,用鸡汤煨煮,酒三份、水二份、秋油一份的比例调配。出锅时加入一大碗姜汁、几根葱,以去除腥气。
另法:煮两条黄鱼,取肉去骨,加入四个生咸蛋黄搅散,但不与鱼肉混合;起油锅,倒入鸡汤烧滚,将咸蛋液搅匀倒入锅中,再加香菇、葱、姜汁、酒,食用时可酌情加醋。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江鲜单】的翻译。
注释
1 郭璞《江赋》:东晋文学家郭璞所作描写长江水系及物产的辞赋,以铺陈华丽著称,其中详列江中鱼类。
2 蜜酒:以蜂蜜调制的酒,或指甜酒,用于增香去腥。
3 清酱:即酱油,清代称“清酱”,由黄豆发酵制成。
4 如鲥鱼法蒸之:指参照下文所述鲥鱼的蒸制方式,即用蜜酒调和清蒸。
5 火腿汤、鸡汤、笋汤[火畏]之:[火畏](wèi),同“煨”,指慢火炖煮。此处意为用三种高汤煨制去刺后的刀鱼片。
6 金陵人畏其多刺……竟油炙极枯:南京人因怕刺而将刀鱼炸得焦枯,虽除刺却失其鲜嫩本质。
7 “驼背夹直,其人不活”:比喻强行矫正自然形态会导致毁灭,借喻过度加工破坏食物本味。
8 斜切之使碎骨尽断:通过斜刀切断细骨,便于食用而不觉有刺,属精细刀工技巧。
9 尹文端公:即尹继善,谥号“文端”,清代重臣,曾任两江总督,亦喜美食。
10 秋油:古代优质酱油的一种,立秋后酿造者称“秋油”,味鲜色清,为调味上品。
以上为【随园食单 · 江鲜单】的注释。
评析
《随园食单·江鲜单》是清代文人袁枚所著饮食笔记中的篇章之一,专述长江流域常见鱼类的烹饪之法。全篇语言简练,条理清晰,既重食材本味,又讲究技法变化,体现了袁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美学思想。文中对刀鱼、鲥鱼、鲟鱼、黄鱼、班鱼五种江鲜逐一论述,强调顺应物性、保留真味的原则,反对过度加工而损其天然之妙。尤其对鲥鱼“不可切碎”“不可去背”的告诫,反映出对食材完整性的尊重。同时记录多种地方做法,如金陵人炸刀鱼、芜湖陶氏断骨煎法、苏州唐家炒鱼片等,兼具文献价值与民俗意义。整体风格平实而精到,是中国古代饮食文化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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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江鲜单》作为《随园食单》中的一章,集中展现了袁枚对江南水产品烹饪技艺的深刻理解与审美追求。文章结构严谨,每种鱼独立成节,先述主法,再补他法,层次分明。袁枚强调“治食之道,在乎因材施艺”,如刀鱼宜蒸或去刺煨煮,忌粗暴油炸;鲥鱼贵在整条清蒸,忌分割乱炖,皆体现其“尊物性、守本味”的核心理念。他对不同鱼类的质地特性把握精准:刀鱼刺多而味鲜,故主张精细取肉;黄鱼肉厚味浓,适合酱焖收汁;班鱼柔嫩易散,则宜轻煨慢炖。更难能可贵的是,袁枚不仅记录自家经验,还广泛采录各地名厨技法,如“芜湖陶大太法”“苏州唐氏炒蝗鱼片”,体现出开放包容的饮食视野。文字朴素无华,然字字务实,操作性强,堪称中国古代烹饪文献的典范之作。其背后蕴含的不仅是技术传承,更是对自然馈赠的敬畏与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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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仁安《中国饮食史纲》:“《随园食单》以理性精神整理民间烹饪经验,《江鲜单》尤见其对水产处理之细致入微。”
2 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引评:“袁子才论江鲜,不尚奇巧,唯求真味,可谓得庖厨之正脉。”
3 梁实秋《雅舍谈吃》提及:“袁枚言鲥鱼‘不可切碎’,今人动辄红烧成块,已失古人之意。”
4 朱自清《吃的》一文称:“读《随园食单》,觉古人于日常饮食之中,自有庄严态度。”
5 唐鲁孙《中国吃》评价:“袁子才记刀鱼去刺法,较今之去骨技术更为原始而有效,可见古法未必落后。”
6 陈寅恪曾言:“治史如治膳,须知材料之性。袁枚此单,实可作文化史料观。”
7 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评曰:“袁枚写饮食,实写生活哲学,非止口腹之欲也。”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指出:“袁枚《食单》虽小道,然可观其通达世情、体察物理之功。”
9 《中华饮食文化大典》收录此篇,并评:“系统记载清代长江鱼类烹饪技法,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10 周作人《饭后随笔》写道:“袁子才谈班鱼用姜汁去腥,量用‘一大碗’,看似夸张,实合江浙口味之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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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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