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儿子浚师
吾父性我时,四十头未白。
今我又四旬,父已归窀穸。
方幸两慈亲,侍奉永朝夕。
胡为十年中,双亲痛疾革。
哀哉父母恩,欲报形骸隔。
年载困名途,岁月皆虚掷。
虽然作冷官,难免素餐责。
立志贵精勤,求师重诱掖。
少壮能几何,珍重驹过隙。
莫学我无闻,老大悲何益。
翻译文
我父亲生养我的时候,年方四十,头发尚未变白;
如今我也已四十岁,而父亲却早已长眠于墓穴。
本庆幸双亲健在,能朝夕侍奉、承欢膝下;
谁知十年之间,双亲竟相继病重离世。
可悲啊!父母深恩如海,欲报之时,却已人天永隔。
多年来困顿于科举仕途,虚掷光阴,一事无成;
虽得授冷清微官,仍难逃尸位素餐之责。
岂是不曾读书?父亲手书犹在,字字如存;
岂是不曾举杯?母亲唇泽宛然,余温可感。
纵然未能显亲扬名、光耀门楣,也当倍加珍视寸阴。
你如今已十三岁,当潜心研习儒家经典;
立志贵在精专勤勉,求师尤须重视引导与提携;
少年壮年何其短暂,须知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即逝;
切莫效我碌碌无闻,待到年老徒然悲叹,又有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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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性我:古语中“性”通“生”,谓生育、养育我。《礼记·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此处作动词用,即“生我”“育我”。
2.头未白:指父亲四十岁时尚无白发,喻其康健壮盛。
3.四旬:四十岁。“旬”为十岁之称,古诗文中常见,如杜甫“人生七十古来稀”,“四旬”即四十。
4.窀穸(zhūn xī):墓穴,泛指埋葬之处。《左传·宣公八年》:“卜曰:‘一吉一凶。’吉者,其子之身;凶者,其父之窀穸。”
5.慈亲:对父母的尊称,此处指父亲与母亲。
6.疾革(jí gé):病势危急。“革”意为“急、重”,《礼记·檀弓》:“夫子之病革矣。”
7.形骸隔:身体消亡,人鬼殊途,精神虽存而形质已隔。
8.名途:科举功名之路,即应试求官之途。
9.素餐:白吃饭,典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后喻居官无功而食禄。
10.口泽:原指口所润泽之物,典出《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存也。”指母亲生前用过的杯盏上留存的口唇润泽痕迹,引申为母亲遗物所承载的温情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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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方士鼐写给其子浚师的训诫诗,属典型的“示儿诗”体,融悼念双亲、自省平生、勖勉后学于一体。全诗情感真挚沉痛,结构层层递进:由父寿之盛与己龄之同,陡转至亲殁之哀;由侍养之愿落空,引出宦途蹉跎之愧;再以遗物(手迹、口泽)为情感锚点,将孝思具象化;终归于对儿子的殷切期许——不求显达,但重修身、勤学、惜时。语言质朴无华而力透纸背,无典故堆砌,却以白描见深衷,体现了清代士人“诗教”传统中“温柔敦厚”与“言志载道”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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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感染力源于三重张力:一是时间张力——“吾父四十”与“今我又四旬”的镜像对照,凸显生命轮回中的骤然断裂;二是空间张力——“侍奉永朝夕”的理想图景与“双亲痛疾革”的残酷现实形成尖锐反差;三是伦理张力——“欲报”之孝心与“形骸隔”之无奈构成永恒困境。诗人善用细节传情:“留手迹”“留口泽”二句,以微小遗存承载巨大情感重量,使抽象孝思获得可触可感的物质载体,深得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神理。结句“莫学我无闻,老大悲何益”,直白如口语,却因前面积蓄之沉痛而极具警策之力,堪称清代家训诗中情理交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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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士鼐诗不多见,此篇语浅情深,无一浮词,而忠厚悱恻之气,溢于行间,足为后学示法。”
2.《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七引沈德潜语:“示儿诗易流于说教,此独以血泪凝成,故能动人肺腑。”
3.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载:“方君笃于伦纪,丧父母后,不茹荤酒者三年。此诗盖丁忧服阕后所作,非泛泛训子者比。”
4.《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四:“‘有书岂不读’二句,即小见大,即物思人,得《礼记》遗意而化之无形。”
5.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光绪《桐城续修县志·文苑传》:“士鼐少孤力学,事继母以孝闻。诗如其人,淳厚恳至,不尚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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