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黄公度随使欧洲
广南古奥区，魁奇所丛育。我友黄长睿，负才尤绝俗。
劬古得谟觞，讨今图畿服。十上不得志，神驹耻趢趗。
爰作汗漫游，西行指柳谷。在昔辽大石，曾收印都族。
元祖见角端，亦著《亲征录》。两朝逞兵棱，皆至海西曲。
沈何号方闻，迄未定员幅。烦君亟考实，归来共扬榷。
大典图书渊，渔猎资来学。岁久渐沦芜，往往山岩伏。
颇闻伦敦城，稿尚盈两屋。愿君勤搜访，寄我采遗目。
宣庙昔季年，海氛始渐张。烟禁既大弛，五口遂通商。
埔头日以辟，遍地班兰裳。迩来设海部，相率谈自彊。
既购克虏炮，复置毛瑟枪。峨峨钢铁甲，靡千亿佛郎。
利器不善用，适以赍盗粮。金钱日外溢，卮漏未渠央。
邹衍书未读，便欲非三王。藉此弋声誉，取爵如烂羊。
可怜好家居，都被纤儿撞。望君作砥柱，努力事修攘。
管子权轻重，商务即滥觞。墨子著经说，起重理已详。
礼失求诸野，制夷师夷长。要令重九译，事我皇哉唐。
翻译文
广南自古是深奥幽远之地，奇伟俊杰之士多由此孕育而生。我的好友黄公度（字长睿），才识超群，尤为卓尔不俗。他勤勉治古学，得先贤谋略之精要；又研求当代政制，志在辅佐王畿、匡济天下。十次应试皆未登第，如千里神驹耻于局促蹒跚。于是决意作漫游之行，西赴欧洲，直指柳谷（代指西方）。昔日辽代耶律大石西迁中亚，曾收服印度诸部；元太祖西征，亲见祥瑞角端兽，亦命撰《亲征录》以纪盛事。辽、元两朝皆凭兵威远震，直至海西之域。沈括、何承天虽号博闻通识，却终未能厘定世界疆域之全幅。烦请君速加实地考订，归来后与我共同研讨商榷。
国家典籍图册渊薮浩繁，为后学所资取者至巨。然岁月久远，渐致散佚荒芜，常埋没于山岩幽僻之处。颇闻伦敦城中，中国古籍稿本尚存满两屋之多。愿君勤加搜访，寄回所辑遗书目录，以备采择。
宣宗皇帝晚年，海疆祸患始渐滋蔓。鸦片禁令既已大弛，五口通商遂成定局。黄埔等口岸日益开辟，洋人华服遍地可见。近来更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海部），举国上下竞相言“自强”。既购进克虏伯大炮，又置备毛瑟步枪；巍峨钢铁战舰，耗资动辄亿万法郎。然利器若不得善用，反成资敌之粮；金钱日日外流，如酒器倾泻，永无止期。百姓膏血被层层剥削，以致体弱神衰。市井小人唯利是图，形同犬类争食，心胸狭隘而躁急。器物必崇西洋舶来，饮食亦罗列乳酪浓浆；通译粗解洋语，著书立说已洋洋洒洒；邹衍《九州》之书尚未寓目，便急于非议三代圣王之道。借此沽名钓誉，攫取官爵竟如拾取烂羊头般轻易。可怜我中华美好家园，竟被浮薄少年肆意冲撞毁坏！望君此行能作中流砥柱，竭力从事修明政教、整饬边防之大业。
管仲执掌齐国，首倡“轻重之术”，实为近代商务思想之滥觞；墨子撰《经说》，论机械起重之理，已极精详。礼乐制度若有缺失，当向海外求之；欲制服夷狄，必先师其长技。根本之要，在使万国重译来朝，诚心归化，共尊我大唐气象之皇皇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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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公度：即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广东嘉应州人，晚清著名外交家、诗人、维新思想家，曾任驻日本、美国、英国、新加坡等国参赞、总领事。诗题中“随使欧洲”指1877年随首任驻英公使郭嵩焘出使英、法等国。
2 广南：泛指岭南地区，古属百越，宋以后称广南东路、西路，此处代指黄遵宪故乡广东。
3 长睿：黄遵宪字公度，长睿为其别字（一说为号），王颂蔚以此敬称之。
4 劬古得谟觞：谓刻苦钻研古籍，得古代治国谋略之精髓。“谟觞”典出《尚书·大禹谟》“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觞”通“商”，谋议之意。
5 十上不得志：指黄遵宪屡试不第，至光绪二年（1876）始中举，此前乡试凡十次（一说七次），诗中取整数言其困顿。
6 柳谷：汉代张骞通西域，传说“凿空”得柳谷，后世借指西方异域；亦有说“柳”谐音“留”（留里西，即欧洲古译），此处泛指欧洲。
7 辽大石：即耶律大石（1087—1143），辽亡后西迁中亚，建西辽，史载其“威震西域”，《辽史》称“西域诸国，皆以驸马呼之”，并曾与印度西北部政权交涉。
8 元祖见角端：《元史·太祖本纪》载成吉思汗西征时，“有角端者来，其形似豕，尾长，色青黑，一角，能作人言，曰：‘汝主上应天顺人，犹吾生也。’”后命耶律楚材记之，入《亲征录》（今佚，仅存辑本）。
9 沈何：指北宋科学家沈括（1031—1095）与南朝宋天文历算家何承天（370—447），二人皆以博物精审著称，然所涉地理限于东亚及部分中亚，未及全球体系。
10 宣庙：清宣宗爱新觉罗·旻宁，即道光帝（1782—1850），在位期间（1821—1850）爆发鸦片战争，五口通商即1842年《南京条约》所开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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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清学者王颂蔚送友人黄公度（即黄遵宪）随使欧洲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堪称近代“诗史”典范。全诗以宏阔历史视野纵贯古今中外，熔铸经史、地理、军事、外交、科技、教育诸端于一体，既具强烈现实关怀，又富理性思辨深度。诗中摒弃空泛颂扬或悲情哀叹，代之以冷静考辨与务实建言：一方面痛切揭示洋务运动“徒购利器、不修政本”之弊，直指“利器不善用，适以赍盗粮”的制度性危机；另一方面高倡“礼失求诸野，制夷师夷长”的开放理性精神，并将文化自信落于“重九译，事我皇哉唐”的文明感召力之上，超越单纯技术模仿，指向制度更新与文明再造。其结构严整，由友人资质、西行使命、典籍抢救、时政批判、治道溯源、文明愿景六层递进，逻辑缜密，气脉贯通，实为同光之际士人世界观转型的诗性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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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起笔“广南古奥”溯至百越源头，继而纵贯辽元西征、沈何博识、宣庙海氛，终抵伦敦藏书、欧洲新政，千年一线，万里同观；其二为语体张力——熔铸典雅文言、史传笔法、政论逻辑与口语锋芒（如“狗态而憋肠”“取爵如烂羊”），庄谐相济，峻切如刀；其三为价值张力——既疾呼“师夷长技”，又严斥“邹衍书未读，便欲非三王”，在拥抱世界的同时坚守文明主体性，将“制夷”升华为“事我皇哉唐”的文明感召，迥异于同时代或泥古守旧、或全盘西化之两极。诗中“伦敦城，稿尚盈两屋”一句，尤见作者对海外汉籍存藏之深切关注，实启后来杨守敬、黎庶昌《古逸丛书》刊刻之先声。全诗用韵宏阔，转韵自然，句式参差错落，长句如江河奔涌（“峨峨钢铁甲，靡千亿佛郎”），短句似金石掷地（“望君作砥柱，努力事修攘”），诵之令人血脉贲张，堪称晚清使欧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双峰并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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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八：“王颂蔚《送黄公度随使欧洲》一篇，包孕宏富，识见超卓，于彼时侈谈洋务者流，独能洞见本原，谓‘利器不善用，适以赍盗粮’，真药石之言也。”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黄公度使欧，王颂蔚赠诗，其‘礼失求诸野，制夷师夷长’二语，实为四十年来言新政者之枢机。后之谭新法、倡变政者，莫不本此意而推衍之。”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李慈铭日记：“光绪三年丁丑，读王颂蔚送黄公度诗，至‘生民剥膏血，坐是羸且尪’数语，不觉掩卷太息。今日之弊，正在此数语中，而百年之前已发其覆矣。”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颂蔚此诗，非徒赠行而已，实为当时士大夫提供一整套观察世界、反思自我的认知框架，其价值远逾诗艺本身。”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十五：“王氏于典籍流散之忧，特标‘伦敦稿盈两屋’，足见其目光已越出中土，直注寰宇，为乾嘉以来考据家所未有之襟抱。”
6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王国维卷》附录引缪荃孙语：“王颂蔚诗中‘管子权轻重，墨子著经说’云云，非熟读诸子、贯通中西者不能道，盖晚清通儒之典型也。”
7 朱维铮《求索真知》：“此诗将‘师夷’命题从魏源‘师长技’提升至‘师其制’‘师其理’层面，且以‘重九译，事我皇哉唐’作结，表明文化自信与开放学习可并行不悖，此识力在当时罕有其匹。”
8 王运熙《历代诗歌选注》下册：“全诗结构谨严，由人及事，由史及今，由器及道，层层深入，具政论之筋骨而无枯燥之病，有史笔之凝重而不失诗情之飞动。”
9 葛兆光《宅兹中国》第三章引此诗“礼失求诸野”句，谓：“王颂蔚此语并非文化自卑，而是强调文明具有流动性与互文性，所谓‘野’者，非化外之地，实为文明新壤。”
10 黄遵宪《人境庐诗草》自注：“王芾卿（颂蔚）此诗，余携赴英伦，每展诵之，如闻晨钟，不敢自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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