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八月十九日内子暨儿辈北来，仍寓东铁匠胡衕旧庐
翻译文
城西之地开阔僻远，柴门紧闭，蓬蒿丛生，一片幽寂。燕子归来，旧巢初定；犹自追忆往昔熟悉的门庭路径。
古碑拓片与金石题跋之文盈满箱箧，杂乱书籍如束笋般堆满床头。试问家中尚存几件像样的家具？不过两三件粗笨简陋的旧物，装了两辆轻便小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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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内子：古时男子对妻子的谦称。
2．儿辈：子女们，此处指叶昌炽诸子。
3．北来：自北京南下至苏州，古人以京师为北，苏州为南，故称“北来”实为“自北而来”，系沿用方位惯称，并非地理北向。
4．东铁匠胡衕：即今苏州平江路东侧之东铁匠巷，清代属长洲县，叶氏家族旧居所在。“胡衕”为“胡同”异写，吴语区常以“衕”代“胡同”。
5．蓬蒿：野草名，常喻荒芜冷落，典出《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亦暗含故国之思。
6．金薤：喻珍贵文字。《汉书·扬雄传》载“排金门而入玉堂”，李贤注：“金薤，书也。”后以“金薤琳琅”形容碑刻、墨迹之精妙珍贵；此处特指叶氏所藏金石碑版拓本。
7．束笋：形容书籍堆积如竹笋成束，状其多而密，典出宋陆游《夜宿阳山矶》“束笋摊书”句，叶氏沿用以写书斋凌乱而丰赡之态。
8．几朵家具：“朵”为量词，吴语及清代文人笔记中偶以“朵”称小型器物，如“一朵灯”“一朵砚”，此处戏谑自嘲，谓家具寥寥，不成套件，唯零星数件而已。
9．薄笨车：简易粗陋之手推车或骡车，“薄”谓轻简，“笨”谓朴拙无华，非现代贬义，乃实录当时南归所用车具之寒素。
10．清平乐：词牌名，又名《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叶昌炽依正体填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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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九日（1898年10月4日），时值戊戌政变后不久，叶昌炽因忧惧朝局动荡、避祸南归，其妻儿自京师北来苏州团聚，仍寓居苏州东铁匠巷旧宅。全词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乱世中士人家庭仓皇迁徙后的清寒图景：上片写居所之静与记忆之深，以“燕子归来”反衬人事飘零，“犹忆旧时门径”一语沉痛含蓄，非仅怀旧，实为故国衣冠、旧京风物不可复见之隐恸；下片转写书斋之状，“古碑金薤”显其金石学家本色，“乱书束笋”状其嗜书成癖而家无长物，“几朵家具”“两三薄笨车装”以口语入词，举重若轻，愈见贫而不失雅、窘而弥见骨力。通篇不着一悲字，而悲凉自见；不言忧国，而忧思深藏于蓬蒿、古碑、乱书之间，堪称晚清遗民词中以淡语写深衷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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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昌炽身为晚清著名金石学家、藏书家，《清平乐》一阕摒弃藻饰，纯以白描出之，却气象沉厚，意蕴层深。开篇“城西地迥”四字，即以空间之阔反衬心境之孤，“门掩蓬蒿静”化用杜甫“蓬门未识绮罗香”与王维“荆扉昼常闭”之意，而“静”字尤耐咀嚼——非真宁静，乃万籁俱寂、世事屏息之静，是政变余波下的噤声时代写照。过片“古碑金薤盈箱”与“乱书束笋堆床”形成张力：前者代表文化命脉之坚守，后者象征精神世界的丰饶，二者并置，凸显士人在鼎革之际以学术存续道统之自觉。“试问几朵家具”一句陡转，由宏阔金石直落日常起居，语近俚俗而神接杜甫“布衾多年冷似铁”之真率，末句“两三薄笨车装”更以数字与物象收束，举重若轻，将身世浮沉、家国沧桑尽纳于轻车简装之中。全词无一字及政事，而戊戌之后士林惶惑、学者退守、文物南迁之大势，已跃然纸上。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清空之笔写沉重之思，以琐屑之象寄浩茫之慨，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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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冒广生《后山诗话补》卷下：“叶鞠裳先生《清平乐》‘古碑金薤盈箱，乱书束笋堆床’，非亲历金石书丛者不能道，其清寒自守之致，直追王仲宝、晁公武。”
2．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一：“昌炽先生此词，看似家常语，实则字字从劫灰中检出。‘燕子归来巢乍定’，岂惟写燕，盖自况也——巢虽在而宇已倾，故曰‘乍定’。”
3．王伯沆批《郋园读书志》手稿云：“‘试问几朵家具’五字，令人鼻酸。士之清贫，不在无财，而在有守；守者何？古碑乱书而已。”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叶氏此作，以金石学家之眼观世，以藏书家之心度日，故能于蓬门陋巷间见文化筋骨，于薄笨车装中存士人风标。”
5．《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词曲类》：“昌炽词不多作，然每篇皆有史笔。此阕纪戊戌后家居情状，可补《翁同龢日记》《郑孝胥日记》之阙。”
6．沈津《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学社藏中文善本书志》引叶氏《缘督庐日记钞》按语：“光绪廿四年八月，先生自京返苏，‘携书二簏，碑帖三十馀种，别无长物’，与此词‘两三薄笨车装’正相印证。”
7．严迪昌《清词史》：“晚清词坛，多以沉郁顿挫为能，而叶氏独能以疏淡之笔写深切之哀，此词即典型——不使气，不逞才，而气自深，才自敛。”
8．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此词，知昌炽先生所谓‘守先待后’者，非空言也。箱中古碑、床上乱书，即其待后之具；薄笨车装，即其守先之行。”
9．《中国近代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词以微观家庭迁徙为切口，折射出戊戌政变后知识阶层整体性南迁的文化地理转向，具有重要史料价值与审美典型性。”
10．陈鸿祥《王国维与近代文化》附录引叶氏此词云：“同一时代，王氏作《人间词》，昌炽作此阕，一求哲思之深微，一守文献之笃实，双峰并峙，各极其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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