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晦日作
翻译文
我出生才满一岁，祖母便亲自抚育我。
她亲手为我调制饮食，日夜照护，从未片刻离开。
连衣履穿戴等细微之处都悉心照料，家境拮据却仍视我为特别珍爱。
叔伯诸房的孙辈已众多，唯独对我如亲生幼子般精心养育。
祖母年近八十，病势突然危重，已难支撑。
我惊闻噩耗，立即骑马疾驰，傍晚已奔至荒山边陲。
只盼能侍奉她晨昏片刻，扬鞭直指通往燕京（北京）的大道。
然而三次欲赴市镇探问，却屡逢市中有虎（喻险厄流言）之谣，
流言纷起，竟如周公被疑一般令人寒心。
白云遮蔽，终不得见慈颜；南望故乡，唯有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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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正月晦日：农历正月最后一日。“晦”为每月末日，古有“晦日送穷”“晦日祓除”等俗，此处点明时令，亦暗含生命将尽、岁月终章之隐喻。
2. 仝轨：清代诗人，字同范，号石闾，江苏武进人，乾隆间诸生，工诗，著有《石闾诗钞》，诗风清刚深婉，多抒性情之真。
3. 鞠之：抚养、养育。《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此处祖母代行父母之职。
4. 纤悉：细微详尽之事。《宋史·苏轼传》：“纤悉必究。”
5. 拮据：本指经济窘迫，此处引申为操劳烦难、竭尽心力之状。
6. 载奇：谓特别、格外。《说文解字》：“奇，异也。”“载”为语助词，无实义，与“载笑载言”同例。
7. 奄在迩：倏忽之间已迫在眉睫。“奄”通“奄然”，忽然、迅疾貌；“迩”近也。
8. 燕逵：通往燕京（今北京）的大道。“逵”指四通八达之大路，《尔雅·释宫》：“九达谓之逵。”
9. 市有虎：典出《战国策·魏策二》庞葱与魏王对“三人成虎”之论，喻谣言惑众、真假难辨。
10. 周公疑：典出《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散播流言称其将不利于成王，致成王疑之。此处以周公之忠而见疑，反衬诗人奔丧之诚反遭阻隔之冤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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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正月晦日”（农历正月最后一天）为时间节点，实写祖母病笃将逝而作者仓皇奔省未及之痛。全诗以质朴沉挚的语言，勾勒出祖孙间超越常伦的深恩厚爱：祖母于诗人襁褓即“躬鞠”，事无巨细，倾注独钟；诗人则以“八旬奄在迩”之急迫、“暮踏荒山陲”之决绝、“扬鞭指燕逵”之焦灼，展现至孝之忱。后四句陡转，借“市有虎”“周公疑”典故，暗喻路途阻隔非止于地理，更有流言构陷、人情凉薄之世相，使哀思升华为对忠孝难全、天意莫测的悲慨。“白云不可见”化用《礼记·檀弓》“白云在天，丘陵自出”及陶潜“白云在天，苍梧在地”之意，以高远不可攀之象反衬人子咫尺难亲之恸，结句“南望徒涟洏”，无声之泪胜万语，沉郁顿挫，深得杜甫《月夜》《遣兴》诸作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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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情感层递深入：前六句追忆祖母抚育之恩，以“始一岁”“无暂离”“纤悉”“拮据”“独育”等词，叠用白描，积微成巨，塑出一位坚韧慈爱、倾尽所有的祖母形象；中四句写闻讣奔省，“驰一骑”“踏荒山”“扬鞭指”三组动态，节奏急促如鼓点，极写孝思之切与路途之艰；后四句陡作翻腾，“三至”“流言”“白云”“南望”，由实入虚，由人及天，将个体丧亲之痛拓展为对命运无常、谗言蔽明、天人永隔的普遍性叩问。语言上纯用五言古体，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尤以“暮踏荒山陲”之“踏”字、“扬鞭指燕逵”之“指”字，筋骨嶙峋，具盛唐边塞诗之劲气；结句“南望徒涟洏”，“徒”字千钧，道尽人力渺茫、天意难回之终极悲凉，余韵绵长，令人掩卷长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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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仝轨诗清刚中见深婉，此篇述祖母鞠育之恩，至‘诸孙亦已多，我独育如儿’十字，真可泣鬼神。”
2. 清·吴翌凤《逊志斋集外编》：“‘三至市有虎’二句，不言阻而阻自见，不言冤而冤自深，深得乐府遗意。”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仝轨此诗，以家常语写至性情，无一浮词，而哀感顽艳，足继杜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中‘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之沉痛笔致。”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石闾诗钞》中以此篇为压卷，盖其情真而不滥，辞约而旨远，于清代孝思诗中卓然成家。”
5. 《江苏艺文志·常州卷》：“仝轨诗宗杜、韩而兼采中晚唐，此篇尤见其熔铸典故于无形之功，‘白云不可见’一句，既承陶、谢山水之高旷，复含《诗经》比兴之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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