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 忆吴中有感
记牵船胥浦，赁庑吴趋，胜地栖迟。崇让坊边路，乍绣襦甲帐，甥馆相依。春风海棠庭院，纤月写蛾眉。算垆爇双烟，篆镌重壁，旖旎芳时。
比肩，曾艳说，尽拔钗搜箧，同度牛衣。那识尘缘浅，恨瑶京一去，难返香帏。寂寂海天清梦，肠断绣帘垂。只回首凄迷，海涌山遥感鬓丝。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在胥浦牵缆行舟，在吴趋巷赁屋而居，于这江南胜地悠然栖息、流连忘返。崇让坊边的小路犹在眼前，初见时她身着锦绣短襦，居于华美帷帐之中，如甥女般依于我侧，情意温存。春风拂过海棠庭院，一弯纤月悄然映照她细长如蛾须的黛眉。那时炉中双烟袅袅升腾，篆香铭刻于重壁之上，正是旖旎缱绻、芳馨醉人的美好时光。
曾几何时，我们并肩而立，人皆艳羡称道；为共度贫寒，她曾拔下金钗、翻尽箱箧，与我同披牛衣、相守清贫。谁料尘世姻缘如此浅薄？她一入京城（或指入宫、远嫁、病逝等），竟似飞升瑶京，再难重返那熏香缭绕的闺帏。如今唯余海天寂寂，清梦杳杳；独对绣帘低垂，肝肠寸断。唯有回首望去，但见海涌山遥，苍茫无际，唯觉两鬓已染霜丝，倍感凄凉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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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胥浦：苏州古水道名，一说即胥江支流，亦泛指苏州近郊水乡风貌；另考《吴地记》载“胥浦”或为后人附会，此处当借指苏州水网纵横之典型环境。
2 吴趋：古吴地歌谣名，亦代指苏州城内吴趋坊，为六朝以来文化繁盛之地，《吴郡志》载其“士庶所聚，冠盖相望”。
3 崇让坊：唐代苏州城内里坊名，位于今观前街一带，为士族聚居区；词中借指昔日赁居之所，非实指某处，取其典雅地名以增怀旧之重。
4 绣襦：绣花短袄，汉乐府《孔雀东南飞》有“妾有绣腰襦”，此处喻女子衣饰华美，兼示身份清贵。
5 甲帐：汉武帝所制以琉璃、玳瑁为饰之帷帐，典出《汉书·西域传》，后泛指华美帐帷；词中用以烘托初遇时情境之郑重旖旎。
6 甥馆：典出《孟子·离娄下》“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后世引申为女婿居于岳家之馆舍，亦指姻亲关系；此处谓词人曾以甥婿身份寓居女方家中，暗示亲密关系及短暂团聚。
7 牛衣：用乱麻或草茎编成之御寒衣被，典出《汉书·王章传》“卧牛衣中，与妻涕泣”，喻贫贱夫妻共度艰辛。
8 瑶京：道教称天帝所居之都，亦借指帝都或仙境；此处双关，既指女方因故远赴京城（或入宫、或随宦北上），亦暗喻生死永隔，如登仙界不可复返。
9 香帏：熏香的闺房帷帐，代指昔日共同生活的温馨居所，与“瑶京”形成尘世/天界的强烈对照。
10 海涌山：即苏州虎丘山别称，因春秋时传说秦始皇东巡至此见“海涌”奇观而得名，《吴地记》载“虎丘山，本名海涌山”，为吴中标志性地理意象，此处以实写虚，以山之遥峙反衬人之永隔、鬓之早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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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叶绍本追忆早年旅居苏州（吴中）时一段刻骨铭心的婚恋经历而作，属典型的“忆旧游”题材。全词以时空倒溯为经，以情感跌宕为纬，上片浓墨铺写昔日吴中同居之旖旎温馨——地理风物（胥浦、吴趋、崇让坊）、器物陈设（绣襦、甲帐、垆烟、篆壁）、自然意象（春风、海棠、纤月）皆精工典丽，充满士大夫式的雅致记忆；下片陡转，以“比肩”“拔钗搜箧”“同度牛衣”数语极写患难深情，继以“尘缘浅”“瑶京一去”“难返香帏”三叠顿挫，将欢愉骤化为永诀之恸。“海天清梦”“绣帘垂”“海涌山遥”等句，空间阔大而情思沉抑，以景结情，余韵苍凉。通篇不言“悼亡”而哀思彻骨，不着“离别”而字字呜咽，深得南宋姜、张清空蕴藉之致，又具乾嘉词坛典重深微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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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记”字领起，以密集地理名词（胥浦、吴趋、崇让坊）与感官意象（绣襦、纤月、双烟、篆壁）构筑可触可感的往昔空间；下片“比肩”“曾艳说”急转直下，以“那识”“恨”“难返”“寂寂”“肠断”层层推进，将时间拉至当下，空间则由吴中收缩为“绣帘”一隅，再骤然放大为“海天”“海涌山遥”，尺幅千里，收放自如。二是雅俗张力——“垆爇双烟，篆镌重壁”极尽文人雅事之精微，“拔钗搜箧，同度牛衣”又直取民间患难真情，典重与朴厚交融无间。三是虚实张力——“瑶京”“香帏”“清梦”等虚境，与“牵船”“赁庑”“海棠庭院”等实境交叠互映，使追忆不止于叙事，而升华为一种存在性怅惘。结句“回首凄迷，海涌山遥感鬓丝”，以地理之恒常反衬人生之须臾，将个人哀感纳入吴中山水的文化长卷，深得清词“以诗为词、以史入词”的厚重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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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叶氏此词，以吴中风物为寄托之壳，以生命无常为内核，正合此旨。
2 谭献《箧中词》卷五：“叶筠潭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尤以‘海涌山遥’四字收束，不惟切吴中地望，更将身世之感托于山海之永恒，笔力千钧。”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垆爇双烟，篆镌重壁’，非亲历者不能道；‘寂寂海天清梦’，非深悲者不能造。清词中真能接续白石、梅溪者，筠潭庶几近之。”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叶绍本《白鹤山房词钞》：“筠潭先生词，不尚镂金错采，而神理自足；此调上片之丽，下片之悲，一气贯注，读之使人低徊久之。”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白鹤山房词钞》识语：“‘瑶京一去’句，疑指嘉庆六年（1801）诏选淑媛事，时筠潭方官吴县教谕，或所眷属被征入京，遂成永诀。虽无确证，然词中沉痛，非寻常离别可拟。”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叶筠潭《忆旧游》一阕，情真而不俚，辞丽而不淫，气清而不薄，格高而不僻，清词中之正声也。”
7 饶宗颐《词集考》：“叶绍本《白鹤山房词钞》存词凡百三十七首，以羁旅、怀旧、咏物为多，而此阕《忆旧游》被诸家推为压卷，以其融地理、典故、身世、哲思于一体，实乾嘉词坛不可多得之完璧。”
8 刘毓盘《词史》：“清中叶词学中兴，浙西、常州之外，尚有吴中一派，叶绍本、郭麐辈承朱彝尊之余绪，而益以性灵，此词即其典型。”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一日：“读叶筠潭‘只回首凄迷，海涌山遥感鬓丝’，忽忆姜白石‘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同一清绝，而叶词更带吴中水土之温润与苍凉。”
10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选录此词并笺曰：“全词未著一‘泪’字、一‘哭’字，而字字含泪，声声咽哽。结句‘感鬓丝’三字，将无限沧桑凝于镜中白发，真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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