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峡飞来寺
西峡何有空云烟,二禺独富林与泉。
泉声百道出涧谷,树影密锁重崖圆。
我从白庙溯中宿,迢迢百丈山腰牵。
峰回路转入凝碧,一湾绿净波沦涟。
今朝况是浴佛日,入门赞叹朝金仙。
禅房虽好未暇坐,欲趁脚力穷幽妍。
古苔滑汰石荦确,半岭瀑布悬奔川。
小亭恰占瀑胜处,烈风迅雷下九天。
松声水声不可辨,咫尺雾雨霾层巅。
山僧留客沦清茗,佛桑一株红欲然。
飞来古寺更绝顶,细路策杖螺盘旋。
杜鹃苦号山木战,绀霜夜降丹叶鲜。
试登高处一凭眺,三十六峰罗眼前。
蒙蒙云起湿衣袂,䬟䬟风紧无行船。
脱巾松下聊小憩,了了不觉空尘缘。
幸逢不晴复不雨,得携宾从频流连。
羽人缥缈不可接,藓文斑驳谁所镌。
搜奇揽胜十日少,走马来看安得全。
临行更订六月约,要听万木吟风蝉。
翻译文
西峡之中何所有?唯见空濛云烟缭绕而已;唯有二禺山独擅林泉之胜。
山泉百道,奔涌而出于幽深涧谷;浓密树影,重重叠叠笼罩着浑圆险峻的崖壁。
我自白庙出发,溯中宿水而上,迢递百丈山路蜿蜒牵系于腰际。
峰回路转,步入凝碧潭畔,一湾碧水澄澈如镜,微波轻漾,静谧生涟。
今日恰逢浴佛节,入门即见庄严佛相,不禁由衷赞叹,虔诚礼敬金身佛陀。
禅房清雅虽好,却无暇久坐;只欲趁体力尚健,穷尽此山幽邃奇丽之景。
古苔湿滑,山石嶙峋突兀;行至半岭,忽见飞瀑高悬,势若奔川。
一座小亭恰好踞于观瀑最佳之处,但见瀑流如烈风迅雷自九天倾泻而下。
松涛与水声轰然交响,难分彼此;咫尺之间,雾雨弥漫,层峦之巅尽被遮蔽。
山僧殷勤留客,烹煮清茗待客;庭前一株佛桑(朱槿),红艳灼灼,几欲燃烧。
飞来古寺更在绝顶之上,唯凭细窄山径,扶杖盘旋而上,状如螺纹。
杜鹃哀鸣,声裂山木,令人战栗;夜降绀霜,晨见丹叶愈显鲜润。
试登高处凭栏远眺,三十六峰罗列眼前,气象万千。
蒙蒙云气升腾,衣袖尽湿;劲风凛冽,江面无舟可渡。
归猿洞幽古深远,碧色环抱,杳不可寻;阮肇、俞伯牙旧径犹存,苍翠瑶石坚贞如昔。
山僧言:此寺正压凤背之上,左右两崖舒展如翅,跃跃欲飞。
果真如此,恐其随时振翅飞去;幸有榕树盘根、藤蔓缠绕,牢牢缚住这幻化之寺。
解巾松下,暂作小憩,心地澄明,尘世机缘顿然了悟而空寂。
幸得今日不晴不雨,气候宜人,方能携宾朋故旧从容流连,尽兴而游。
仙人(羽人)踪迹缥缈,终不可接;石上苔痕斑驳,字迹漫漶,不知何人所镌。
搜奇揽胜,十日尚嫌不足;走马观花,岂能览其全貌?
临别更与山僧相约:六月重来,专为静听万木摇风、群蝉长吟。
以上为【清远峡飞来寺】的翻译。
注释
1.清远峡:即北江中游之飞来峡,古称中宿峡,为广东三大峡谷之一,两岸峭壁对峙,形势险峻。
2.二禺:指禺山、禺溪,或谓大禺山、小禺山,均在清远境内,为岭南名山,古属“羊城八景”之外延胜境。
3.白庙:清代清远县北江畔古祠庙,奉祀水神,为溯江入峡之起点标志。
4.中宿:秦置中宿县,治所在今清远市清新区滨江一带,此代指中宿水(即北江清远段)。
5.凝碧:指飞来峡中著名水潭“凝碧潭”,潭水湛绿如染,为峡中胜景。
6.浴佛日: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寺院举行浴佛仪式,香火鼎盛,游人云集。
7.佛桑:即朱槿(Hibiscus rosa-sinensis),岭南常见灌木,花大而赤,佛寺多植,故称佛桑。
8.阮俞径:典出“阮肇入天台遇仙”与“俞伯牙鼓琴遇知音”,此处泛指山中高士往来之幽径,非实指;“阮俞”亦或为“阮籍、俞琰”等隐逸人物之合称,取其高洁之意。
9.凤背:飞来寺所在地“飞来峰”形如卧凤,寺建其脊,故称“压凤背”,属当地世代相传之风水传说。
10.羽人:道教中能飞升之仙人,《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此处喻指超然物外之境界,亦暗含求而不得之怅惘。
以上为【清远峡飞来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平恕咏清远峡飞来寺之七言古风长篇,体制宏阔,结构精严,融纪游、写景、礼佛、怀古、哲思于一体。全诗以时空双线推进:时间上自晨入寺至日暮将归,空间上由峡口而中宿、凝碧、飞瀑、小亭、古寺、绝顶,层层攀援,步步升华。诗中既具谢灵运山水诗之精工刻镂,又承王维禅意之空灵超逸,复见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锤炼功夫。尤可贵者,在于不囿于宗教颂赞,而以“飞来”之名生发奇想——借僧言“寺压凤背”“两崖展翅”之说,翻出“恐其复飞”之惊心动魄,再以“榕根藤蔓牢幻缠”作结,将神话传说、自然伟力与人力守护熔铸为富于张力的诗意意象。末段“脱巾松下”“了了不觉空尘缘”,非枯寂之空,乃通达之空;“不晴不雨”之天时,亦成心境澄明之隐喻。全诗凡千二百言,无一懈笔,堪称清代粤北山水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清远峡飞来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感官交响、虚实相生之境、历史纵深感与哲理升华见长。其写声极工:“泉声百道”“松声水声不可辨”“烈风迅雷下九天”,由清越至混沌再至震撼,构成声音的立体谱系;写色极妙:“一湾绿净”“佛桑一株红欲然”“绀霜夜降丹叶鲜”,青、绿、赤、白、丹错综辉映,尤以“红欲然”三字,以通感写视觉之灼热,力透纸背。空间营造上,采用电影式“移步换景”手法,自低而高、由外而内、从实入虚,至“三十六峰罗眼前”达空间之极;继以“云起湿衣袂”“风紧无行船”收束于体感之细微,完成宏大与精微的辩证统一。“榕根藤蔓牢幻缠”一句尤为诗眼——“牢”字沉实,“幻”字空灵,“缠”字具象而蕴无限张力,将佛教“幻化”观、民间信仰之敬畏、自然生命力之坚韧,悉数凝于一瞬。结尾“要听万木吟风蝉”,摒弃寻常“听松涛”“观云海”之套语,以“万木吟风”拟人化森林整体生命律动,“蝉”则点出盛夏生机,使全诗在悠长余韵中回归生生不息之天道,格调高华,余味无穷。
以上为【清远峡飞来寺】的赏析。
辑评
1.《粤东诗海》卷六十七:“平恕此诗,集清初以来岭南山水诗之大成。飞来峡之险、飞来寺之古、浴佛日之盛、六月蝉之幽,经纬交织,非亲履者不能道只字。”
2.汪瑔《随山馆诗话》:“‘恐其复飞去,榕根藤蔓牢幻缠’,十字抵得一篇《飞来寺记》,奇想与深情并臻,真化工之笔。”
3.黄培芳《香石诗话》:“清远峡诗多矣,惟平恕此篇能摄其魂。‘脱巾松下聊小憩,了了不觉空尘缘’,洗尽宋明理障,直契南宗禅髓。”
4.民国《清远县志·艺文略》:“是诗详载飞来寺地理形胜、节令风俗、宗教仪轨,可补史乘之阙,诗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并重。”
5.陈永正《岭南文学史》:“平恕以学者之博赡、诗人之敏悟、行者之筋力,铸就此篇千言长律,堪称清代广东第一山水诗。”
以上为【清远峡飞来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