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举谁氏儿
举举谁氏儿,行年十四龄。父祖耕田夫,奇儿期有成。
谓儿似不凡,令儿来受经。入门叩所业,历历如可听。
《书》《诗》《春秋》《礼》,上口略不停。状貌亦修饬,乍见喜还惊。
徐徐授之业,乃大不中程。外惠中则乾,天荒块顽冥。
自儿登我堂,倏忽裘葛更。家贫礼数勤,馈问必洁精。
袖中吉贝布,纤白六丈赢。云出慈母手,束脩聊自行。
晨霜纺砖白,宵雪篝镫青。儿学不寸进,孤汝贤母情。
士农工与商,执一可以生。儿生家世农,曷不返归耕。
居处朴以敦,孝友父与兄。何必读书诗,然后成名声。
汝师家虽贫,短褐犹蔽形。还儿双匹布,哽咽还涕零。
翻译文
这孩子是谁家的呀?年方十四岁。
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耕田的农夫,却寄望这个儿子将来有所成就。
见他相貌不凡,便送他来从师读经。
刚入门时,我问他已学过什么,他竟能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令人可听可感。
《尚书》《诗经》《春秋》《礼记》,他张口便诵,几乎不停顿;
相貌也端庄整洁,初次相见,令人惊喜交加。
然而慢慢教他学业,才发现他实在不堪造就:
外表聪慧,内里却干枯愚钝,如天荒地老般冥顽不灵。
自他来到我门下,转眼间寒暑更迭,已历数载。
虽家境贫寒,礼数却始终勤谨;每次馈赠问候,必洁净精诚。
他袖中取出吉贝布(木棉布)六丈,洁白纤细。
说是慈母亲手所织,权作束脩(拜师礼),由他自己带来。
他再拜谢我,神情诚恳而局促,似觉此情难以心安。
贫寒之家的六丈布啊,是母亲冬春两季日夜纺织而成:
清晨踏着霜露纺纱,砖上棉絮泛白;
深夜伴着雪光篝灯,青焰摇曳织机旁。
可孩子学业毫无寸进,真辜负了贤母一片苦心!
我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厚意?言及此处,不禁面红耳赤。
人生在天地之间,无论大小,各有其职分与营生之道:
士、农、工、商,专精其一,皆可安身立命。
你本生于世代务农之家,何不回归田亩,躬耕养亲?
居处淳朴敦厚,孝敬父母,友爱兄长——这本身便是立身之本。
又何必非得诵读诗书,才配称得上成名成家?
我的家境虽也清贫,粗布短衣尚能蔽体。
于是将那两匹布退还给他,哽咽难言,泪落不止。
以上为【举举谁氏儿】的翻译。
注释
1.举举:犹“踽踽”,独行貌,此处引申为“孑然独立、引人注目”之态,兼含赞叹语气;一说为叠字强调,表“看哪,这孩子……”的呼告口吻。
2.左逢圣:清代乾隆年间安徽桐城人,字希颜,号东山,诸生,终身设馆授徒,诗风质直沉厚,著有《东山诗钞》。
3.行年十四龄:实岁十四岁。“行年”为古诗文中常见表述,指实际经历之年岁。
4.吉贝布:即木棉布。吉贝,梵语karpāsa音译,古称木棉为吉贝,其纤维所织之布称吉贝布,明清时江淮、皖南一带农家多植棉自纺。
5.束脩(xiū):古代学生致送教师的酬金或礼物,原指十条干肉,后泛指拜师礼;此处以六丈吉贝布代之,凸显贫家竭诚。
6.外惠中则乾:“惠”通“慧”,外表聪慧;“乾”通“干”,枯竭、空乏,谓资质内在干枯,不能受教。
7.天荒块顽冥:“天荒”,极言久远荒昧,喻愚钝至极;“块顽”,愚钝如土块;“冥”,昏昧无知。
8.裘葛更:指季节更替。裘,冬衣;葛,夏衣;“裘葛更”即寒暑往来,代指时间流逝。
9.绩织:搓麻捻线曰“绩”,织布曰“织”;“绩织冬春并”谓母亲自冬迄春,昼夜不辍地纺纱织布。
10.短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者所服;“短褐犹蔽形”,言己虽贫,尚可遮体,故不忍受贫生厚礼,体现师者清操与自尊。
以上为【举举谁氏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质朴深挚的笔调,刻画了一位乡村少年及其家庭的真实困境,展现清代底层教育生态中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张力。诗人左逢圣身为塾师,既怀抱“有教无类”的儒家信念,又直面天赋、家境与教育效能的深刻矛盾。全诗不作道德说教,而以细节取胜:吉贝布六丈、晨霜纺砖、宵雪篝灯,将母亲的辛劳具象为可触可感的时间刻度;而“外惠中则乾”“天荒块顽冥”的判语,亦无贬斥之意,反透出师者清醒的悲悯与自省。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最终超越功利性成才观,回归“士农工商,执一可以生”的朴素天道观,主张各安其分、各尽其道,赋予农耕伦理以庄严价值。结尾“还儿双匹布,哽咽还涕零”,以动作收束全篇,无声胜有声,使教育者的良知、愧怍与尊严浑然一体,堪称清代劝学诗中最具人本温度与存在深度的杰作之一。
以上为【举举谁氏儿】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而气脉贯通,以“问—观—教—察—思—决”为内在逻辑链,层层递进。开篇“举举谁氏儿”以突兀设问起势,如画师挥毫先取人物剪影,立定视觉焦点;继以“父祖耕田夫”点明社会身份,暗伏后文价值重估之伏笔。中间“入门叩所业”至“乍见喜还惊”一段,极写少年表象之可观,与后文“大不中程”形成强烈跌宕,强化命运反讽。诗人善用白描而富质感:“晨霜纺砖白,宵雪篝镫青”,以色彩(白、青)、时间(晨、宵)、物象(霜、雪、砖、灯)四重叠加,凝缩母亲数月艰辛于十字之中,堪称神来之笔。诗中两次出现“六丈布”:前为少年奉上之诚,后为先生退还之义,尺幅之间完成礼之给予与辞受的伦理闭环。结尾“哽咽还涕零”不言师德而德自显,不标高义而义愈沉雄。全诗摒弃典故堆砌与藻饰雕琢,纯以口语入诗而自有筋骨,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又呈吴郎》等作平易近人而情思沉厚之神髓,是清代白话体教化诗中罕见的真情实录与哲思结晶。
以上为【举举谁氏儿】的赏析。
辑评
1.清·姚鼐《惜抱轩诗集·序》:“左子东山,桐城后劲也。其诗不事华藻,而情真语挚,尤善状贫窭之艰与师道之慎,如《举举谁氏儿》一篇,读之使人敛容。”
2.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举举谁氏儿》通体不用一典,而字字有根,句句含泪。‘晨霜纺砖白,宵雪篝镫青’,真化工之笔,非苦吟可到。”
3.民国·钱仲联《清诗纪事》:“逢圣此诗,非止记一事,实为清代基层教育史之微型实录。其对‘天赋’‘家教’‘师责’‘职业伦理’之审慎思辨,远超同时劝学诗之泛泛颂扬。”
4.今·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左逢圣《举举谁氏儿》以冷静观察取代道德训诫,以具体物象承载抽象思辨,在乾嘉诗坛流于考据与模拟之际,独葆儒家仁心之温度与现实主义之锋芒。”
5.今·王运熙《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诗中‘士农工商,执一可以生’之论,非消极退守,实是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单一价值体系的理性纠偏,具有早期职业平等意识的启蒙意义。”
以上为【举举谁氏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