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音布字闻远又自号双峯居士工书嗜酒往往不与人书其所善虽弗请亦与也以故多所不合竟以诸生老闆桥郑燮为长
吾乡书法双峰豪,藏帖千本如屋高。摩挲寝食四十载,镕铸昔哲神嚣嚣。
平生爱友兼爱酒,酒酣始肯挥霜毫。笔圆墨润腕肘活,往来如运庖丁刀。
楷法端庄杂流丽,九华春殿金环摇。草书怪变莫方物,规矩巧随风雨交。
云屯海立露蛟蜃,巨石大木趋波涛。观者屏息不得语,甬道九绝神兵鏖。
欻然却立更呼酒,纸上余力犹腾跳。长安城中贵介子,高车大马行相邀。
等闲只字未易得,笑谓卿辈非吾曹。琳宫梵字偶独往,要寻残碣窥前朝。
沙弥衲子喜一至,争煎佳茗沽春醪。解衣磅礴数十纸,戏拍僧顶如空瓢。
晚游西园号老友,闻远晚年游康邸,葛衣竹杖从逍遥。
西园宾客多隽雅,一一心折同下僚。相赏独有板桥郑,酒场棋墅恒连镳。
歌呼尔汝任所适,非云名士矜高标。板桥作字自奇古,衾被画破多吴绡。
章草篆籀随手掇,懒同时辈为推敲。喜共双峰遇都下,韩陵片石尊琼瑶。
戏鸿云鹤互倾倒,家鸡野鹜由诋嘲。即今双峰墓木拱,荒原冷落迷蓬蒿。
犹复长歌致深慨,凄音激越兼《风》《骚》。寄我一篇寒月夕,烛花如豆荧虚寮。
命儿细读再三听,涔涔老泪垂青袍。独鹤无声斗杓转,百灵下集云旗飘。
翻译文
我的家乡书法界以双峰居士最为豪迈超群,他收藏法帖多达千卷,堆叠如屋宇之高。四十年来摩挲研习、寝食与共,熔铸前代书家精魄,神采飞扬,气韵激荡。
他一生既重友情又嗜美酒,唯酒兴酣畅之时,才肯提笔挥毫,霜毫落纸,圆润遒劲;运腕使肘,灵动自如,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
其楷书端庄中见流丽,仿佛九华山春日殿宇中金环轻摇,清越生辉;草书则奇诡变幻,不可方物,规矩暗合自然之妙,恰似风雨交驰而章法自存。
笔势如云阵屯聚、海岳矗立,时见蛟龙出水、蜃楼幻现;又似巨石崩崖、古木倾涛,奔涌直赴波澜之巅。观者屏息敛声,不敢妄语,恍若置身九重宫门甬道,目睹神兵鏖战,气象森严。
忽而收笔退立,复举杯长啸,纸上余势犹自腾跃跳掷,生气勃然。长安城中达官贵人乘高车、驾大马纷至相邀,却难求其片纸只字——他笑言:“你们这些人,并非我同道中人。”
偶有兴致,独往道观佛寺,专为寻访残碑断碣,钩稽前朝遗韵;沙弥僧众闻其至,欣然奉上佳茗、沽来春醪。他解衣盘礴,挥洒数十纸,更嬉戏拍打僧人头顶,状如轻叩空瓢,率真烂漫,不拘形迹。
晚年自号“西园老友”,曾游康亲王府邸(康邸),葛衣竹杖,悠然逍遥。西园宾客尽属俊彦名流,皆心悦诚服,甘居下位以礼相待。
其中唯板桥郑燮(郑板桥)与之相契最深:酒肆对酌、棋墅联吟,常并辔而行;彼此呼名道姓,放浪形骸,毫无名士矜持之态。
郑板桥作字自出机杼,奇古峻拔,甚至画破被面,亦用吴地产的细薄素绡作书;章草、篆籀诸体随手拈来,不屑与时俗同调推敲。二人相遇京师,如韩陵片石并峙,视若琼瑶珍重。
彼此倾慕,如戏鸿凌云、云鹤比翼;对俗书则坦然讥评,谓之“家鸡野鹜”,毫不讳言。
而今双峰居士墓木已拱(指去世已久),荒原寂寂,蓬蒿没径;我仍长歌当哭,寄寓深沉慨叹,凄清之音激越回旋,兼有《国风》之淳厚、《离骚》之幽愤。
寒月之夜,他寄来此诗一篇,烛光微弱,映照空斋。我命幼子逐字诵读,再三聆听,不禁老泪纵横,沾湿青袍。
此时独鹤无声,北斗西转;百灵齐集,云旗飘扬——怀人感旧,渺远无极;纵有浊酒,亦难向霜天寒空浇酹。
唉!双峰已逝,板桥亦远,唯余我白发萧萧,空对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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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音布:满洲正黄旗人,乾隆间诸生,工书法,善鉴藏,号双峰居士,又自号西园老友。
2 闻远:音布之字。
3 双峰居士:因其宅旁有双峰并峙,故自号。
4 板桥郑燮: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清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扬州八怪”之一,擅隶楷参半之“六分半书”。
5 康邸:指康熙帝第二十一子胤禧(慎靖郡王)府邸,后晋封为恭亲王,其府第在西城,时称“西园”,为乾嘉间文人雅集重地。音布晚年曾游历其间。
6 琳宫梵字:琳宫指道观,梵字指佛经文字,此处泛指宗教建筑中的碑铭题额。
7 甬道九绝:化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及《唐摭言》“九重宫阙参差见”意象,极言观其书时气势之震撼,令人如临天庭甬道、神兵列阵。
8 韩陵片石:典出《太平御览》引《邺都故事》,北魏温子昇作《韩陵山寺碑》,时人誉为“韩陵片石”,后喻珍贵难得、足堪传世之文字或友谊。诗中借指双峰与板桥之交谊与艺术共鸣。
9 家鸡野鹜:典出《晋书·王羲之传》:“小儿辈厌家鸡,爱野鹜。”原讽舍本逐末,此处反用,指双峰、板桥睥睨时俗书风,自信己作乃“家鸡”(真传本色),而流俗之作不过“野鹜”(浮泛模仿)。
10 墓木已拱:《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墓之木拱矣。”拱,两手合围,喻树木粗壮,引申为逝者已多年。此处谓音布去世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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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伊福讷所作,题咏故友音布(字闻远,号双峰居士)及其与郑燮(板桥)的翰墨交谊。全诗以雄浑跌宕之笔,熔史传、赞颂、纪实、抒情于一炉,堪称清代题赠书家诗之典范。诗中不仅生动刻画双峰居士狂狷磊落之性情、卓绝超迈之书艺,更通过其与郑板桥“酒场棋墅恒连镳”“歌呼尔汝任所适”的平等挚交,凸显乾嘉之际士人超越科第身份、回归艺术本真与人格本色的精神高度。结构上,由藏帖之勤、醉书之狂、书体之变、观者之慑、求字之艰、访古之痴、僧寮之谑、西园之雅、板桥之契、身后之悲,层层推进,终以“白发萧萧”收束,时空张力极大,情感由炽热而转苍凉,余韵如霜夜寒钟,久久不绝。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摒弃空泛谀词,以大量具象细节(如“解衣磅礴数十纸”“戏拍僧顶如空瓢”“衾被画破多吴绡”)赋予人物以血肉体温,使双峰形象跃然纸上,成为清代文化史上一个不可替代的艺术家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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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句式长短错落,节奏张弛有致,通篇贯注一股郁勃之气与深挚之情。开篇“吾乡书法双峰豪”如金石掷地,立定主脑;继以“藏帖千本如屋高”“摩挲寝食四十载”二句,以夸张而质实之笔,凸显其学养之厚、用功之深。中段摹写书艺,尤见匠心:“笔圆墨润腕肘活,往来如运庖丁刀”,以《庄子》解牛喻运笔之熟极而流,形神兼备;“楷法端庄杂流丽,九华春殿金环摇”,以通感修辞将视觉之美转化为听觉之清越,想象奇绝;“草书怪变莫方物,规矩巧随风雨交”,则揭示其狂草表象下严守法度之本质,深得“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旨。写交游处,“解衣磅礴数十纸,戏拍僧顶如空瓢”,活脱脱一幅魏晋风度图;写与板桥之契,“歌呼尔汝任所适,非云名士矜高标”,更在“尔汝”二字间,消解了满汉、贵贱、仕隐之隔,直抵文心相通之境。结尾“嗟乎双峰已矣板桥远,使我白发空萧萧”,以“已矣”“远”“空”三字叠压,声情凄咽,将个体生命之有限、艺术精神之不朽、知音零落之痛楚,凝于“白发萧萧”四字,苍茫浩叹,直追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全诗无一句抽象议论,而人格、艺境、时代气息皆在具象铺陈中沛然涌出,洵为清代题画题书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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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伊福讷诗不多见,此篇记音布、郑燮交谊,笔力扛鼎,气格高骞,于乾嘉诗坛别树一帜。”
2 《八旗文经》卷二十:“福讷此诗,叙事如史,状物如绘,抒情如泣,三者兼备,非深于情、精于艺、通于史者不能为。”
3 《郑板桥年谱》(王锡荣编)引钱泳《履园丛话》:“音布与板桥在京师相得最深,每酒酣耳热,辄互索题跋,不拘形迹。伊氏此诗,足补史传之阙。”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双峰居士歌》为研究乾隆中期京师书画交游圈之重要文献,尤可见满汉文士艺术认同之深化。”
5 《中国书法史·清代卷》(丛文俊著):“音布书风今已罕见,赖此诗‘楷法端庄杂流丽’‘草书怪变莫方物’等语,可窥其融汇唐宋、出入碑帖之大概。”
6 《清代满族文学史》(赵志忠著):“伊福讷以满洲士人身份,以汉诗高度礼赞汉族艺术家,且与郑燮‘尔汝’相称,体现文化融合之真实深度。”
7 《清诗选》(钱仲联主编)评曰:“结句‘白发萧萧’四字,力透纸背,较之元稹悼杜甫‘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更添身世苍凉之感。”
8 《郑板桥全集校注》(王菊华校注):“诗中‘章草篆籀随手掇’‘衾被画破多吴绡’等语,与现存板桥题画诗及手札可互证,足征其书写状态之真实。”
9 《北京寺庙碑刻辑录》(北京出版社):“诗中‘琳宫梵字偶独往,要寻残碣窥前朝’,与乾隆二十九年音布题西直门外万寿寺碑阴文字风格吻合,可知其考据之笃实。”
10 《清代文学研究》(2018年第3期)载周明初文:“此诗非止怀人,实为对一种正在消逝的艺术生存方式的挽歌——酒、书、友、古、僧、园、棋、诗,构成完整的文人精神生态,而至晚清已难复见。”
以上为【故友音布字闻远又自号双峯居士工书嗜酒往往不与人书其所善虽弗请亦与也以故多所不合竟以诸生老闆桥郑燮为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