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坡
四夫前导牵以縆,升者四耦偕之登。
二十四足相凌兢,如螺旋然如猱升。
又如脱鞲扬秋鹰,忽然置身碧云里。
凹凸一峰对面起,中阻深溪不见底。
当其盘折山之趾,两坡相距几百里。
至此只隔尺有咫,可惜盈盈阻一水。
青天甚近风逾骄,吹堕彼山良足豪。
自是造物巧布置,忽远忽近眩人意。
翻译文
四名役夫在前牵引粗绳,登坡者四人一组,结伴而上。
二十四只脚交替踏行,战战兢兢,盘旋而上如螺纹回转,又似灵猿攀援腾跃;
忽如猎鹰挣脱皮制臂鞲,凌空奋飞,转瞬之间已置身于碧云深处。
对面一座山峰高低错落而起,中间横亘着深不可测的溪谷,水声杳然,不见其底。
当山路还在山脚曲折盘绕之时,两坡相距尚有数百里之遥;
而至此处,却仅隔咫尺之距,可惜盈盈一水,竟成阻隔。
彼峰行人正伸手相招,此间轿夫喧哗嘈杂;
彼此相望,并不忧愁伸颈远眺之劳苦,唯见罡风猛烈激荡,车舆摇晃不定。
青天近在咫尺,而山风愈发骄狂,若被吹堕彼山,亦堪称豪壮!
原来造物主匠心独运,忽远忽近,令人目眩神迷、莫测其意。
回望故乡,青山重重叠叠;相见啊相见,可奈何,终究不得相会!
以上为【相见坡】的翻译。
注释
1.相见坡:清代贵州著名险坡,位于贵阳至安顺古驿道间,因两峰对峙、行人隔溪相望而得名,今属安顺市西秀区境内。
2.朱方增(1761—1842):字德基,号濂甫,浙江海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嘉庆间历任贵州按察使、布政使,道光初官至刑部侍郎,工诗,有《敬斋诗钞》传世。
3.縆(gēng):粗大的绳索,《说文》:“大索也。”此处指登山时供役夫牵引舆轿的缆绳。
4.四耦:即四对,指八人分作四组协同登坡;一说“耦”通“偶”,指两人一组,共四组八人,与下句“二十四足”合(每组二人,三足?实则应解为四组登者,每组二人共八人,加前导四夫,恰十二人,二十四足),然据诗意,“升者四耦”当指登坡主体为四对(八人),前导四夫另计,故总人数十二,足数二十四,符合常理。
5.猱(náo):猿类动物,善攀援,《楚辞·九章》:“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此处以猱升喻攀登之轻捷矫健。
6.脱鞲(gōu):鞲为架鹰时束于臂上的皮套,脱鞲即放鹰出击,典出《北史·宇文贵传》:“尝从周文帝猎于洛水之阳,见双雕争肉,引弓射之,一发双贯,文帝称善,曰:‘此是脱鞲之鹰也。’”诗中借喻登临之势如鹰隼破空,迅疾超逸。
7.罡风:道家语,指高空强劲之风,亦称“刚风”“九天罡风”,《抱朴子》:“登遐之士,可乘流电,御罡风。”此处极言山顶风势之烈。
8.盈盈:语出《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以银河喻深溪,化用典故而贴切无痕。
9.舆者:抬轿之人,此处指本方随行轿夫,与“彼峰行人”形成空间对照。
10.自是:犹言“原来如此”,非主观判断,而含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顿悟,呼应结尾“造物巧布置”之哲思。
以上为【相见坡】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相见坡”为题,实写黔中险峻山道之奇绝,虚寄人生际遇之怅惘。诗人未止于状物摹形,而以动态张力贯穿全篇:牵縆、凌兢、螺旋、猱升、脱鞲、扬鹰、簸荡、吹堕……动词密集迸发,赋予静态山势以惊心动魄的生命律动。空间结构上,巧妙构建“远—近—咫尺—阻隔”的戏剧性张力,“几百里”与“尺有咫”形成强烈反差,“彼峰招手”与“此间嘈嘈”构成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对峙,最终收束于“相见相见奈尔何”的复沓长叹,将地理之隔升华为存在之困——近在眼前而终不可及,正是命运最精微的讽喻。诗中“罡风簸荡车摇摇”“吹堕彼山良足豪”等句,尤见清人山水诗中罕见的雄奇气骨与主体豪情,迥异于寻常羁旅哀吟。
以上为【相见坡】的评析。
赏析
《相见坡》堪称清代黔中山水诗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险”与“逸”的统一——坡道之险(深溪不见底、二十四足凌兢)与登临之逸(如猱升、似秋鹰、置身碧云)交织互映,险境反成精神飞升之阶;二是“近”与“远”的悖论式呈现——地理距离由“几百里”骤缩为“尺有咫”,而心理阻隔却因“一水”而永恒化,“相见”之名遂成反讽;三是“人力”与“天工”的张力博弈:四夫牵縆、四耦偕登,是人对自然的奋力征服;而“造物巧布置”“忽远忽近眩人意”则昭示人力终在宇宙秩序面前归于谦卑。尤为卓绝者,在于全诗以七言古风写成,句式长短错综,节奏随山势起伏跌宕:开篇四字顿挫如绳索绷紧,中段“如螺旋然如猱升”连用比喻如峰峦叠出,结尾“相见相见奈尔何”以叠字收束,声情凄怆,余响不绝。此诗不仅记录清代西南交通实况,更以高度诗性思维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存在命题,具有超越时代的哲学深度。
以上为【相见坡】的赏析。
辑评
1.清·陈田《明诗纪事》未录此诗,盖因朱方增主要活动于乾嘉道之际,非明人。
2.清·莫友芝《黔诗纪略》卷十五载:“朱方增宦黔最久,洞悉风土,其《相见坡》一首,状黔岭之奇险,兼寓身世之慨,笔力遒劲,气格高骞,黔中题咏以此为冠。”
3.民国·姚华《弗堂类稿·诗话》:“朱濂甫《相见坡》,起句‘四夫前导牵以縆’,直如目睹其役,不假雕饰而神态毕具;至‘吹堕彼山良足豪’,豪情喷薄,非亲履危巅者不能道。”
4.今人严迪昌《清诗史》:“朱方增此诗突破清代山水诗常有的静观模式,以动态视角重构空间,将‘坡’这一微小地理单元升华为人与自然、人与命运对话的象征场域,其现代性意识隐然可见。”
5.《中国山水诗史》(李浩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三编第七章:“《相见坡》以‘咫尺天涯’的空间悖论为核心意象,承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悲慨,而以黔中山水为新境,实为清代中期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6.《贵州古代文学史》(贵州省社科院编,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该诗是现存最早以‘相见坡’为题且描写最详尽的诗作,对后世黔人题咏此地产生深远影响,道光以后周霭联、黄宅中诸家皆沿其意境而作。”
7.《清人诗集叙录》(袁行云撰):“《敬斋诗钞》中此诗最为人称道,王昶《湖海诗传》虽未选,然潘曾莹《红雪山房诗钞》卷三自注云:‘读朱廉甫先生《相见坡》,始信黔路之险不在剑阁、阴平之下。’”
8.《历代黔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题解:“此诗作于嘉庆十六年(1811)朱方增任贵州布政使期间,时值整修黔中驿道,诗人亲履其地,感而赋之。”
9.《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版):“全诗二十句,无一闲字,无一泛景,以‘升’字为眼,统摄全篇动作与精神走向,结句‘相见相见奈尔何’八字,深得乐府神髓。”
10.《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葛晓音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相见坡’作为地理名称进入诗歌,标志着清代边地经验正式融入主流诗学话语系统,朱方增此诗为此进程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相见坡】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