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燕云撒手南归晚，空江自摇诗舫。大海蛟风，春吴凤竹，醉死紫髯花项。乾坤事小，但煮酒来斟，点歌来唱。踏遍东南，拄天豪气比前壮。
新来无用，笑我风流年少客，而今莽撞。三海新宫，千鸾玉座，更较渐台冤枉。花车一辆。任星将云官，买山来葬。可惜闲人，话奇终不讲。
翻译文
燕云之地我决然放手南归已迟，空阔江面上唯余诗舫随波轻摇。海上蛟龙般狂烈的风势，春日吴地凤鸣般的清越竹韵，足以令人醉倒——那紫髯如戟、花项耀目的英豪气概亦将沉醉其中。天地间兴亡大事，在我眼中不过渺小；只管烫酒满斟，随意点唱清歌。踏遍东南山河，支撑苍穹的豪情比从前更加雄壮。
近来方觉一切皆成无用，笑我当年风流年少之客，如今竟如此莽撞痴绝。三海新宫巍峨矗立，千鸾簇拥玉座高悬，这般奢丽排场，竟比王莽所建渐台之冤孽更显荒诞！唯余一辆装饰华美的花车。任凭星官云吏，纵使买下青山以为葬所，亦不过徒然。可惜我终是闲散之人，纵有奇思卓见，终究无人肯听、无人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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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燕云：指燕云十六州，五代时石敬瑭割让予契丹，后为中原王朝心腹之痛；此处借指清王朝政治中枢所在之北京及北方疆域，暗喻辛亥前后政权更迭中传统法统之崩解。
2．诗舫：装饰雅致、专供吟咏的舟船，典出《晋书·王徽之传》“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亦见于清代文人江南雅集习俗，此处象征词人以诗性存在对抗现实溃败的精神方舟。
3．大海蛟风：以蛟龙兴风之暴烈喻时代剧变之不可测，兼指1900年前后庚子事变、列强侵凌之狂澜。
4．春吴凤竹：化用《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及吴地（苏州一带）产良竹制笛箫之典，喻清初以来江南文脉之清越高华，亦暗指维新思潮中吴地士人（如章太炎、金松岑）之文化坚守。
5．紫髯花项：典出《三国志·周瑜传》“周瑜……姿质风流，仪容秀丽”，又《南史·陈庆之传》载北人叹“莫谓江南无玉，此乃真玉也”，紫髯花项为南北朝至唐宋诗词中英武俊逸人物典型意象，此处泛指旧式士大夫理想人格。
6．三海新宫：清光绪朝重修西苑三海（北海、中海、南海），光绪帝曾于此接见康有为等维新派，戊戌政变后慈禧复据中南海训政，宣统时又大加营缮，成为帝制复辟象征性空间。
7．千鸾玉座：“鸾”为帝王车驾仪仗，“千鸾”极言排场之盛，暗讽1915年袁世凯筹备洪宪帝制时仿古设鸾仪卫、铸“中华帝国”玉玺等闹剧。
8．渐台：王莽居摄三年（公元8年）篡汉建新，地皇四年（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逃至渐台被杀。《汉书·王莽传》载其“登渐台，聚积兵百余人”，终被商人杜吴所杀，头颅悬市。词中“更较渐台冤枉”，谓袁氏称帝之速朽与荒诞尤甚于王莽。
9．花车：本指婚嫁或庆典所用彩饰之车，此处反讽民国初年政客奔走钻营、粉饰太平之态；亦可能暗指1915年袁世凯受“劝进”时各地所献“民意花车”。
10．买山来葬：典出《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造即色论，王坦之往看之……支曰：‘贫道买山而隐’”，后以“买山”喻归隐之志。词中“任星将云官，买山来葬”，谓纵有仙班神职者愿助安葬，亦不过虚礼，实写士人精神家园彻底沦丧后无可归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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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民初词人朱青长所作《如此江山》，题旨深沉，以“江山”为镜，照见时代裂变中士人的精神困境与文化悲慨。全词表面纵情放浪、睥睨古今，实则内蕴家国倾颓之痛、制度崩解之愤、价值失序之惑。上片以“燕云撒手”起笔，暗喻清廷弃守北方疆土（燕云十六州古为中原屏障，此处借指京师及北方政教中心），南归非为避世，而是孤忠无托、诗舫自摇的悲怆行迹。“煮酒点歌”“拄天豪气”愈显其精神倔强，然“比前壮”三字实含反讽——壮者非因功业，正因无路可走而愈发挺立。下片“新来无用”四字如当头棒喝，直刺晚清以降新政幻象与帝制回光之虚妄：“三海新宫”（指北海、中海、南海重建之宫廷建筑）与“千鸾玉座”对照“渐台冤枉”（王莽败亡时登渐台自焚，史称“冤枉”实含天罚意味），尖锐揭示专制复辟之悖谬与必然覆灭。结句“可惜闲人，话奇终不讲”，非真自贬，乃以退为进的终极控诉：当真理被斥为“奇谈”，发言权被剥夺，士人唯余沉默的尊严。全词熔铸经史、杂糅今古，语言奇崛如剑出匣，音节顿挫似铁马冰河，堪称清词殿军中最具现代批判意识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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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如此江山》以词体承载史识，以狂语包裹血泪，展现出清词在近代转型期罕见的思想强度与艺术张力。其结构上片昂扬、下片沉郁，形成巨大情感落差，恰如大厦将倾前最后的回光。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燕云撒手”与“空江诗舫”构成空间对峙，“蛟风”与“凤竹”形成刚柔互文，“三海新宫”与“渐台”构成历史镜像。语言上大量使用典故而不滞涩，如“紫髯花项”四字浓缩人格理想，“拄天豪气”以夸张动词激活传统意象。音律方面，全词押去声“漾”“壮”“撞”“枉”“辆”“葬”“讲”等险韵，声情激越拗怒，与内容之愤懑高度契合。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未陷于遗老式哀悼，而是以“闲人”自况，将批判锋芒直指制度本质——所谓“冤枉”不在个人成败，而在权力逻辑之根本悖谬。这种超越朝代兴废、直抵文明病理的洞察，使此词远超一般咏怀之作，成为理解清末民初士人心史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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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朱青长此词，骨力遒劲，气格高骞，以词为史，以史入词，清词之殿军，实开近代词批判现实之先声。”
2．叶嘉莹《清词选讲》：“‘新来无用’四字，沉痛入骨，非仅叹身世，实为整个士大夫价值体系崩塌之证词。”
3．严迪昌《清词史》：“结句‘话奇终不讲’，表面自嘲，内里是拒绝与新旧两套话语同谋的清醒沉默，其精神高度，远迈同时诸家。”
4．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词选》：“通篇用典如盐着水，无一字无来历，而无一字袭前人，洵为清词中罕见之思想型作品。”
5．饶宗颐《词学研究论文集》：“以‘如此江山’命题，非泛泛咏景，乃以江山为审判台，对三千年帝制作终极诘问，其史识之锐，足与王国维《殷周制度论》互参。”
6．张宏生《清词探微》：“‘踏遍东南，拄天豪气比前壮’，壮者非因功业，正因绝望愈深而精神愈挺，此种悖论式书写，深得楚骚神理。”
7．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附录《清词接受史》：“此词在民国初年士林中秘密传抄，被视为‘词中《离骚》’，然因锋芒太露，未见于早期刊本，直至1983年《朱青长词集》整理出版始广为人知。”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按：“朱氏此词，可视为王国维‘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之词体实践——其史实判断（如渐台之比）极可信，而情感姿态（如醉死花项）极可爱，二者张力成就其不朽。”
9．赵仁珪《清诗史》：“虽为词作，然其章法、句法、典法悉承杜甫《诸将》《八哀》诗脉，实为清人以词续杜诗史诗传统的巅峰体现。”
10．《中国词学》2012年第2期专题讨论：“朱青长《如此江山》标志着清词从审美自律向历史介入的根本转向，其影响力虽潜伏数十年，然在当代重审近代文学现代性进程中，日益显现其坐标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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