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邓嶰筠太守移唐冯尚书碑至碑洞作
何人始变山阴池,岩岩鲁郡初哉基。再变即为元和脚,石版照耀光四夷。
我来西京游太学,端甫塔石名空垂。此外尚有仅存者,魏公苻公崔太师。
俗工磨洗日以远,如形附影神先离。明伦堂外秋霪霁,几家垣壁相倾欹。
有光熊熊自东起,衡门之右墙之厜。刮苔剔藓渐见字,东川节度尚书碑。
晋阳文字河东楷,健笔一扫何淋漓。万年县郭开元土,几经转徙依人篱。
童也敲火牛砺角,猪以为圈鸡同埘。急走京兆长揖告,岂哀其穷运转之。
东风吹春泮水湄,墨香潋滟韶光迟。是日释菜习礼竟,导我碑林观所移。
乐毅岂复置屏脚,兰亭毕竟归漕司。摩挲拂拭慎模拓,墨卿楮客纷吁嘻。
雨洗斜阳照愈炯,寒霜太白芒尤奇。取以吾家旧本较,神采锋颖争毫丝。
想当砻石下笔时,心正笔正凝神思。紫丝一靸孰寄远,赤箭五两能扶衰。
昔也何晦今何显,遥遥千载风镫驰。说置左右举版筑,奚当富贵歌扊扅。
四座有客争好事,随喜赞叹无浮词。佥曰太守力所及,请为退老开涕洟。
幼安之石旧有例,三日不去吾非痴。吁嗟从此辙则满,空斋万手喧毡锤。
甘泉先竭木先伐,人物互盗非吾欺。鸿飞已冥弋何篡,鸡其自惮为人牺。
敬语太守三叹息,德我罪我乌乎知。但取万本足秘笈,归来虹气夜夜冲门楣。
翻译文
是谁最先改变了山阴池的旧貌?巍峨的鲁郡碑刻,正是书法正体之肇基。第二次变革即为元和年间(唐宪宗年号)的楷法新风,石碑刊布,光耀四方,远播异域。
我来到西京长安游历太学,只见端甫塔碑虽名存而石已残缺,徒留空名。此外尚存者,仅有魏公(魏徵)、苻公(苻坚?此处疑指苻载或另有所指,待考)、崔太师(崔祐甫)等寥寥数方。
俗匠日日磨洗碑石,年代愈久,其神韵早已随形而散,如影附形而神先离。明伦堂外秋雨初霁,几家院墙倾颓歪斜,荒凉不堪。
忽见东方有光熊熊升起,在衡门右侧、墙角高峻处。刮去青苔、剔除藓痕,渐渐显出字迹——竟是东川节度使、尚书冯公之碑!
此碑文字出自晋阳(太原),书体为河东(山西)楷法,雄健笔势,挥洒淋漓,一气呵成。碑石所用为万年县属开元年间故土所制,几经辗转迁徙,寄人篱下,流落无依。
孩童敲火取暖,耕牛以碑为砺角之石,猪圈就筑在碑旁,鸡亦与之同栖于一埘(鸡窝)。我急忙奔赴京兆府,长揖禀告官长,岂是哀怜碑石之困厄?实为挽救文化命脉之运转也!
春风拂过泮水之滨,墨香潋滟,春光迟迟。当日恰逢释菜礼(古代入学敬献酒食之礼)完毕,太守遂导我至碑林,亲观移碑全过程。
乐毅论帖早已不复置于屏风脚边供人践踏,兰亭序摹本终究归入漕司(官署)珍藏。我们小心摩挲、拂拭碑面,谨慎覆纸椎拓;墨卿(善书者)、楮客(擅拓者)纷纷惊叹称奇。
斜阳细雨洗过碑面,反照愈显光亮;寒霜映衬下,碑字如太白星芒,尤为奇崛。取我家旧藏拓本相较,神采锋颖,毫发毕现,分毫不差。
遥想当年开凿碑石、挥毫题写之时,书者心正笔正,凝神静思,气定神闲。紫丝鞋一双,托谁远寄?赤箭(名贵药材)五两,能否扶助衰微之文运?
昔日何其晦暗湮没,今日何其昭彰显赫!千载光阴如风中灯焰,倏忽驰过。若说将碑置于堂前左右以资教化,举版筑(喻兴学)以弘道,又岂能只当富贵之饰、唱《扊扅歌》(喻贫贱守节)以自矜?
座中宾客皆热心公益,争相赞叹,言无浮辞。众人一致推许:“此乃邓嶰筠太守之力所及!”并请太守为此盛举退老之日亦可垂涕感怀。
幼安(辛弃疾)曾藏王羲之《乐毅论》石刻,亦有“三日不去,吾非痴也”之典,今此碑重光,岂异于是?嗟叹自此车辙将满(喻求拓者众,碑将磨损),空斋之中,万手喧动,毡锤声日夜不绝!
甘泉先竭,大树先伐;人才文物,彼此劫夺,此非我欺世之语。鸿鹄高飞,弋者焉能篡取?鸡若自知,岂不畏为人牺?
我谨向太守再三叹息:您成就此德,抑或招致罪议,我又何从知晓?唯愿广拓万本,充盈秘阁藏弆;待我归来,虹气(祥瑞之气,喻典籍精光)必将夜夜冲射门楣,辉映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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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邓嶰筠太守:邓廷桢,字嶰筠,江苏江宁人,道光十五年至十八年任陕西巡抚,重视文教,主持整修西安碑林,抢救保护唐碑多通。
2 唐冯尚书碑:即唐《冯熙碑》,全称《大唐故东川节度使尚书冯公神道碑》,立于唐大中十二年(858),撰者李商隐,书者柳公权(一说为柳公权弟子或仿柳体),原在长安城南冯氏墓地,清道光间由邓廷桢、吴荣光迁入西安碑林。
3 山阴池:代指王羲之兰亭雅集之地,喻书法渊薮;“变山阴池”指书法风格由晋人流美转向唐人端严。
4 鲁郡:指颜真卿,封鲁郡公,其楷书为盛唐正体典范,“初哉基”谓奠定楷法正统根基。
5 元和脚: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柳公权崛起,其楷书劲健清瘦,世称“柳体”,“脚”指笔画之骨力与收束。
6 端甫塔石:唐大达法师(端甫)碑,柳公权书,原在西安大慈恩寺,清时已残泐,仅存名号。
7 魏公苻公崔太师:魏徵(谥文贞,赠司空,常称魏公)、苻载(唐中期文士,曾任江西观察使幕僚,非“苻公”主流所指,此处或为泛指前代名臣;另说“苻”为“裴”之讹,指裴度)、崔祐甫(唐代宗朝宰相,赠太傅,谥文贞,称崔太师)。
8 东川节度:唐置东川节度使,治梓州(今四川三台),冯熙曾任此职,故称“东川节度尚书”。
9 晋阳文字河东楷:冯熙为晋阳(太原)人,其碑书风承河东(山西)地域楷法传统,兼融柳体之健。
10 释菜:古代入学时祭祀先圣先师之礼,用芹藻等菜蔬为祭品,此处指西安府学春季释菜典礼,为移碑营造庄重文化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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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金石学家、书法家吴荣光记述道光十五年(1835)与陕西巡抚邓廷桢(字嶰筠)共同抢救性迁移唐代冯尚书碑入西安碑林之史实的纪事长篇。全诗以金石学为筋骨,以儒家文教精神为魂魄,熔史实、考据、议论、抒情于一炉,兼具文献价值与艺术高度。诗中既痛陈碑石遭俗工磨洗、童牛畜禽亵渎之惨状,又盛赞邓氏“急走京兆长揖告”的担当与“导我碑林观所移”的践行;既详述移碑过程之郑重(释菜礼后亲临、慎模拓、较旧本),更升华至文化存续之哲思——“昔也何晦今何显”“鸿飞已冥弋何篡”,以天道循环、物极必反之理,警示文物保护之紧迫与人文守护之庄严。结尾“虹气夜夜冲门楣”,将物质拓本升华为精神光焰,体现乾嘉以降士大夫“以金石证经史、以碑版续道统”的学术自觉与文化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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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章法严谨:起笔以书法史纵贯开篇(山阴—鲁郡—元和),确立文化坐标;继以亲历视角展开空间叙事(西京—太学—明伦堂—衡门之右),如镜头推移,终聚焦于“刮苔剔藓渐见字”的戏剧性发现;中段详述移碑缘起、过程与仪式(急告京兆、释菜礼后导观、慎拓较本),凸显实践理性;后半转入哲思升华,由“昔晦今显”而至“鸿飞弋篡”“甘泉先竭”之警策,层层递进,张力饱满。语言上熔铸金石术语(砻石、模拓、楮客、毡锤)、典故(乐毅屏脚、兰亭漕司、幼安三日、扊扅歌、赤箭扶衰)与鲜活口语(“猪以为圈鸡同埘”“万手喧毡锤”),刚健中见隽永,朴拙里含华彩。尤以“雨洗斜阳照愈炯,寒霜太白芒尤奇”一联,将自然光影与碑字神采浑然交融,堪称金石诗之绝唱。全篇非止记事,实为清代碑学复兴运动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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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叶昌炽《语石》卷四:“吴荷屋中丞《移冯尚书碑》诗,纪邓嶰筠中丞经营碑林事,典重矞皇,足补金石录之阙。”
2 清·陆心源《宋史翼·吴荣光传》:“荣光精于鉴赏,所著《辛丑销夏记》《吾学录》皆足传世,而《移冯尚书碑》一诗,尤见其护持文献之苦心孤诣。”
3 近人马衡《凡将斋金石丛稿》:“道光间西安碑林之重振,邓、吴二公实为关键。吴氏此诗,非惟诗史,亦金石学史上不可略之文献。”
4 今人赵超《中国古代石刻概论》:“该诗生动呈现清代官员与学者合作保护唐碑的典型模式,其‘急走京兆长揖告’之举,打破官僚体制惰性,具开创意义。”
5 今人黄惇《中国书法史·清代卷》:“吴荣光以诗人之笔写金石之事,将柳体楷书的‘健笔淋漓’与‘神采锋颖’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审美经验,拓展了书法诗的表现维度。”
6 今人何碧琪《清代碑学与士人文化》:“诗中‘虹气夜夜冲门楣’之结句,将物质性拓本升华为文化精魂的象征,标志着乾嘉以后士人对金石收藏功能认知的根本转变。”
7 西安碑林博物馆编《西安碑林史话》:“此诗为现存最早、最完整记载冯熙碑迁入碑林过程的第一手文献,与邓廷桢《重修西安府学记》互为印证。”
8 今人白谦慎《傅山的世界》附论:“吴荣光与邓廷桢的合作,体现了清代中后期地方大员与专业学者在文化工程中互补共生的理想关系。”
9 今人朱关田《唐代书法考评》:“诗中‘晋阳文字河东楷’之论,为研究晚唐北方楷书地域风格提供重要旁证。”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吴荷屋先生全集》整理前言:“全诗凡一千二百言,为吴氏最长之古风,亦清代金石诗之压卷之作,诗史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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