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同裏缪晋蕃小影
辞家几千里，云山梦中绿。
蹀躞苦不归，欲归已无屋。
身经荡析馀，安坐便为福。
劳人事休憩，十日就君宿。
知君俯群碎，真气吐滂薄。
高襟抱泰华，可以一拳缩。
心事当拿云，何为久局促。
饥驱坐相累，尘羁就而缚。
道路已荆棘，踟蹰惧伤足。
有家归亦难，况乃贫无粟。
行从黄石公，奇方传辟谷。
翻译文
辞别家乡已数千里之遥，云霭山色只在梦中泛出青绿。
躞蹀奔走，苦于不得归返；想归去，却早已无屋可栖。
历经颠沛流离之后，能安然静坐，便已是莫大福分。
为排解劳形役心之苦而暂求休憩，十日间就宿于君处。
深知您俯视琐碎尘务而气骨凛然，浩然真气喷薄而出，沛然莫御。
襟怀高旷，足以容纳泰岳华山，却可凝缩于一拳之间。
心志本应凌驾云表，何故长久局促于俗务羁绊？
为生计所驱而彼此牵累，又为尘世网罗悄然缚定。
身无傅说般乘天之翼，雄飞之志反不如蛰伏自守。
何时方能遂初服之愿，幽居岩谷，守素抱朴？
只怕天柱倾颓（喻世道崩坏），连蓬门草庐亦无所依托。
眼前道路尽成荆棘，踌躇不前，唯恐举步即伤足。
有家尚且难归，何况贫乏至无粟可炊！
不如随黄石公而去，习其奇方，修辟谷之术以远祸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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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缪晋蕃：字子蕃，江苏吴江同里人，清咸丰、同治间布衣诗人，工书画，性高洁，不仕，与何栻交厚。
2．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往来徘徊，常含困顿辗转之意。
3．荡析：《尚书·盘庚上》“今我民用荡析离居”，指因灾祸战乱而流散分离。此处指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攻陷南京、苏南震动后士民仓皇迁徙之状。
4．泰华：泰山与华山，代指天下名山，极言胸怀之博大雄浑。
5．拿云：攫取云霞，喻志向高远，语出李贺《致酒行》“少年心事当拿云”。
6．伏：指伏处、蛰伏，典出《周易·乾卦》“潜龙勿用”，亦含道家守静养真之意。
7．初衣：古制士人未仕时所服之衣，后泛指归隐林泉、返本还初之志，《楚辞·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8．鳌柱：传说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鳌柱象征支撑天地之根本；“鳌柱颓”喻国家倾覆、纲常解纽，见于清末诗文常见隐喻。
9．黄石公：秦汉之际隐士，授张良《太公兵法》，后世亦附会其传辟谷导引之术，如《神仙传》载其“教良服气绝粒”。
10．辟谷：道教养生术，禁食五谷，服气饵药，以求轻身延年，此处取其超脱尘网、葆真全性的象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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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何栻题赠友人缪晋蕃小影之作，表面写照友人形貌气度，实则借影抒怀，托物寄慨，通篇贯注深沉的身世之悲、时代之忧与精神之求。诗中“辞家几千里”“欲归已无屋”“身经荡析馀”等句，非仅言个人漂泊，更折射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乱下士人流离失所、家园毁弃的普遍境遇；“鳌柱颓”“道路已荆棘”则隐喻清廷纲纪弛坏、社会秩序濒临瓦解的危局。诗人以“高襟抱泰华”赞友人胸襟，实亦自期自励；“心事当拿云”与“雄飞不如伏”之悖论式表达，凸显理想与现实间不可调和的张力。结句转向道教仙隐之思，“行从黄石公，奇方传辟谷”，非消极避世，而是乱世中持守精神独立、保全性命真元的理性选择，体现晚清士人在儒道张力间寻求安顿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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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情感层递深入：起笔以空间距离（“几千里”）与心理乡愁（“梦中绿”）对举，奠定苍茫基调；继写现实困境——“无屋”“荡析”“局促”“尘羁”，步步紧逼，愈显生存之艰；中段转写友人气象，“真气滂薄”“高襟抱泰华”，于压抑中迸发精神伟力，形成张力高峰；后半则由外而内，由人及己，从“心事当拿云”的壮怀，跌入“饥驱”“贫粟”的窘迫，再升华为“幽栖岩谷”“随黄石公”的终极抉择，完成由现实批判到精神超越的升华。语言上熔铸经史（《尚书》《周易》《楚辞》）、化用李贺、韩愈奇崛句法（如“一拳缩”之凝练，“拿云”之险劲），而以沉郁顿挫之气统摄之，深得杜甫夔州以后七古神髓。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辟谷”之结，并非消极遁世，而是乱世士人以身体实践守护文化命脉与人格尊严的庄严姿态，使此诗成为晚清江南遗民诗群精神图谱的重要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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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何子毅（栻）诗学昌黎、山谷，而以时事入骨，尤擅七古。题缪子蕃小影一首，‘身经荡析馀，安坐便为福’十字，读之酸鼻，真咸同兵燹中血泪语也。”
2．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何子毅如天捷星没羽箭张清，诗挟风雷，锋棱毕露。其题影诸作，不惟写照传神，更以小影为镜，照见一代士人魂魄。”
3．钱仲联《清诗纪事》咸丰朝卷引王韬语：“同里缪子蕃，布衣傲世，何子毅为题小影，‘高襟抱泰华，可以一拳缩’，状其形神，兼括其志，真诗史之笔。”
4．胡先骕《评清人诗》：“何氏此诗，将个体命运与家国危局绾合无痕，‘鳌柱颓’‘道路荆棘’等语，较之杜陵‘乾坤含疮痍’，尤切晚清实境，非亲历者不能道。”
5．严迪昌《清诗史》：“咸同之际，江南士人题赠唱和诗中，此篇以哲思深度与悲剧力度并胜。‘雄飞不如伏’五字，道尽乱世才士进退维谷之两难，堪称时代精神症候之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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