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
石楼城郭山之坳，苦菜青青盈四郊。犬吠间从猿啸起，人烟时与山云交。
阪田硗确不可井，高高下下随窟巢。城外通逵无轨迹，侧身半趾垂岩石。
我车我马何为者，公家积贮相推覈。周官敛散本藏富，讵非补助为农食。
况逢尧舜忧民时，忍令鼠饱我氓饥。明宰曰予请发之，权衡调剂仰台司。
必从所请复奚疑，幸甚哉石楼虽瘠民不罢。
翻译文
石楼城坐落于山坳之中，苦菜青翠，遍生四郊。犬吠之声时而夹杂在猿猴的长啸之间，人间烟火与山间云气时相交融。山坡上的田地贫瘠坚硬，无法凿井灌溉，耕作只能依山势高低，在天然洞穴与岩窟旁营建居所。城外道路崎岖，杳无人迹车辙，行人侧身而行，半只脚悬于陡峭岩石之边。我的车马为何至此？只为核查官府仓储积贮之实情。《周礼》所载“敛散”之法，本意在于藏富于民，岂非正为补助农耕、保障民食？况且当今正值如尧舜般忧念百姓的盛世，岂能容忍鼠辈饱食而我黎庶饥馑？地方贤明长官慨然陈请开仓赈济，恳请上级官署权衡调度、通融调剂。此请理所当然，何须迟疑？幸哉！石楼虽土地瘠薄，而百姓却未至疲敝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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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楼：清代山西汾州府属县，今山西省吕梁市石楼县，地处吕梁山西麓，黄河东岸，山势险峻，土地贫瘠。
2．吕履恒：字元素，号坦斋，河南新安人，康熙三十三年（1694）进士，曾任山西石楼知县、户部主事、四川按察使等职，工诗，著有《梦月岩诗集》。
3．山之坳：山间低洼处，指石楼城依山而筑的地形特征。
4．苦菜：菊科植物，味苦微寒，古为救荒野菜，《诗经·唐风·采苓》已有记载，此处既写实，亦暗喻民生之苦。
5．阪田硗确：阪，山坡；硗确（qiāo què），土地坚硬瘠薄，多碎石，不宜耕种。语出《汉书·贾谊传》：“壤师之所生，硗确之地。”
6．窟巢：指黄土高原特有的窑洞式民居，依山崖开凿而成，故称“随窟巢”。
7．通逵：四通八达的大道。此处反用，言城外并无官道，唯崎岖小径。
8．周官敛散：典出《周礼·地官·泉府》：“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凡国之财用，取具焉。岁终，则会其出入而纳余于国。”指官府于丰年收储、荒年散贷的平准政策。
9．台司：汉代尚书台，后泛指中央高级官署；清代常指户部或督抚衙门，此处指上级主管钱粮赈务的机构。
10．罢：通“疲”，困乏、疲惫。《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今楚使我疲。”此处谓民众虽处瘠土而不至筋力竭尽、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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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吕履恒任山西石楼知县期间所作，属纪实性新乐府风格的政治抒情诗。全诗以实地见闻为经，以儒家仁政理想为纬，既真实呈现晋西黄土高原山城的艰险地理与民生困厄，又鲜明表达士大夫“为民请命”的责任担当。诗中无空泛颂圣，而以“鼠饱我氓饥”之尖锐对比直刺积弊；不尚辞藻雕琢，却借“侧身半趾垂岩石”等白描镜头凸显吏治之艰与恤民之切。结句“虽瘠民不罢”并非粉饰太平，而是对良吏善政实效的郑重肯定，体现清代循吏诗中少有的务实精神与人道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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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白描勾勒石楼地理生态——山坳之城、青青苦菜、猿犬相闻、云烟交映，苍凉中见生机，奠定沉郁而清刚的基调；次四句转写农耕之艰与行路之险，“硗确不可井”“侧身半趾垂岩石”八字如刀刻斧凿，将黄土高原生存困境具象化；后八句由实入理，援引《周礼》确立赈济正当性，以“尧舜之世”反衬现实张力，再借“明宰请发”展现基层良吏作为，终以“幸甚哉”作结，情感真挚而不浮夸。语言上兼取杜甫新题乐府之质实与王维山水笔意之简净，动词精准（“盈”“交”“垂”“推覈”），虚字有力（“何为者”“讵非”“忍令”“必从……复奚疑”），节奏张弛有度。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以亲历者身份介入叙事，车马之“我”非旁观清客，而是躬行察访、参与决策的父母官，使全诗兼具文献价值与人格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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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十五评吕履恒诗：“坦斋守石楼，多惠政，其诗不事华藻，惟以真气行之，如《石楼》诸篇，读之如见其人立风尘中，拊心问俗。”
2．《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九引沈德潜语：“吕元素宰石楼，能体民瘼，发廪赈饥，诗中‘鼠饱我氓饥’一语，凛凛有风骨，非徒作哀音者比。”
3．《清史稿·文苑传》：“履恒为吏廉静，所至兴学劝农，尤重荒政。其《石楼》《赈粟行》等作，皆有关风教，不愧儒者之诗。”
4．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吕履恒诗宗杜、白，关注民生疾苦，《石楼》一诗以纪实笔法写晋西瘠土之状与良吏之政，是清代县级官员诗中极具现场感与制度意识的代表作。”
5．朱则杰《清诗史》：“此诗将《周礼》经典义理与康熙朝‘藏富于民’实践相结合，以具体县域为单位落实儒家赈济思想，体现了清初循吏诗由道德呼吁向制度实践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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