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道中登山绝顶望西南诸峯
嶕峣摩苍天，万壑泻激濑。
古木猿狖啼，阴崖鬼神会。
四顾何茫茫，始讶坤舆大。
群山皆俯伏，迤逦如积块。
侧听河汉流，俯视飞鸟背。
举手扪日车，乃知天在外。
云海荡心胸，天风吹衣带。
览兹销烦忧，下山日正亥。
翻译文
高峻的山峰直插苍天，万条深谷中激流奔泻如雷。
古木参天，猿猴与长尾猿在林间哀啼；幽暗的悬崖深处，仿佛有鬼神悄然聚会。
四顾茫茫无际，才惊觉大地之广袤浩渺。
群山尽皆俯首低伏，连绵起伏宛如堆叠的土块。
侧耳倾听，似闻银河水声潺潺流淌；俯身下视，飞鸟竟在脚下展翅而过。
举手仿佛可触日车（太阳所乘之车），方知苍穹浩荡，天界实存于形骸之外。
常忧大地支柱单薄难支，又恐星辰低垂碍我行迹。
更令人欣悦的是西南诸峰，嶙峋奇崛，各逞怪状。
峰峦如森然芒角刺向青空，罗列排布，恍若众山俯首朝拜。
云海翻涌，涤荡胸中块垒；天风浩荡，吹拂衣带飘举。
登临至此，尘虑烦忧尽皆消散；下山之时，夕阳正悬于西南方——时值亥时（晚九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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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嶕峣（jiāo yáo）：高峻貌。《说文》：“嶕，山尖也。”
2．激濑（lài）：湍急的水流。濑，沙石上流过的浅水。
3．猿狖（yòu）：泛指猿类动物。狖，黑色长尾猿，见《楚辞·九章》。
4．阴崖：背阳幽暗的山崖。
5．坤舆：大地。坤为地卦，舆为承载万物之车，《淮南子》有“坤舆载物”之说。
6．迤逦（yǐ lǐ）：曲折连绵貌。
7．河汉：银河。此处作听觉幻象，非实闻，极言高迥入虚。
8．日车：古代神话中太阳所乘之车，出自《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乎昆仑兮四望”。
9．地维：古人认为地由四根大绳（维）系于天边，见《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10．巘崿（yǎn è）：险峻的山峰。巘，山顶；崿，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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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何曰愈纪游写景之杰作，以“登山绝顶”为时空支点，通过极度夸张的视觉位移与超验想象，构建出雄浑奇崛、神思飞越的宇宙图景。全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式描摹，以动态视角（“泻”“啼”“会”“俯伏”“荡”“吹”）与身体感知（“侧听”“俯视”“举手扪”“览兹”）贯穿始终，赋予自然以人格化、仪式化的庄严秩序。尤以“群山皆俯伏”“西南峰……悉下拜”二句，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礼制空间，暗含士人精神对天地秩序的主动确认与超越性体认。结句“下山日正亥”看似平实收束，实以精确时辰反衬登临之久、沉醉之深，余韵苍茫，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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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尺度张力——以“万壑”“群山”“河汉”“日车”“云海”等宏大意象，与“飞鸟背”“衣带”“日正亥”等微小、具身细节并置，形成宇宙尺度与个体生命体验的剧烈碰撞；其二为感官张力——听觉（激濑、河汉流）、视觉（俯伏、芒角、云海）、触觉（天风吹衣带）、幻觉（扪日车、鬼神会）交织互渗，使登临经验升华为通感式的天人交感；其三为哲思张力——在惊叹“坤舆大”的同时，生发“地维薄”“星辰碍”的忧惧，继而以“更喜西南峰”的主动审美投射完成精神超越，最终在“销烦忧”中抵达庄子式“天地与我并生”的澄明之境。诗中“罗列悉下拜”一句尤为精警，非写山势卑伏，实写主体精神之巍然挺立——唯心志高迈者，方能使群峰为之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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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王昶语：“何氏诗骨力遒上，此篇尤得杜陵《望岳》遗意而益以奇气，非徒摹形者可比。”
2．《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五评：“起笔‘嶕峣摩苍天’五字，如斧劈千仞，已摄全篇魂魄。”
3．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举手扪日车，乃知天在外’二句，承屈子《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问天传统，而以直观动作破玄思迷障，堪称清人哲理诗之峻拔者。”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西南诸峰‘森然芒角出’，盖实写峨眉、瓦屋诸山雪岭棱嶒之状，非泛设也。”
5．《国朝诗别裁集》补遗卷三载沈德潜批：“末二句‘览兹销烦忧，下山日正亥’，以至简驭至繁，以至静收至动，真得陶谢之髓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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