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山
翻译文
回归山林，超然于人间兴废、世事变迁之外；仰天长呼，但见虎豹踞于高崖，似与苍天相呼应。
少年时曾以贾谊之策自期，深感惭愧而未能施展；如今心志旷远，方能契合金陵原野间屈原《离骚》式的孤高情思。
纵使堆成笔冢，亦难报答昔日师长授业之恩（“脯”代指师恩）；每每面对车马随从与美酒，却只觉疏离怅惘。
晴晦阴晴，本皆造化自然之运；世人纷纷扰攘，究竟在奔忙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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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还山：指辞官或避世归隐山林。李世熊明亡后拒仕清朝，筑室翠华山，自号“寒支道人”，此诗即写于隐居时期。
2．沧桑：典出《神仙传》麻姑语“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喻世事巨变，此处特指明清易代之鼎革。
3．虎豹高：化用杜甫《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及《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之高峻意象，亦暗喻山中险峻环境与精神孤高的双重境界。
4．贾策：指西汉贾谊《治安策》，以才识卓绝、忧国深沉著称，李世熊少负才名，曾受南明唐王朱聿键器重，授推官、礼部主事等职，故以贾谊自比。
5．原骚：“原”指屈原，“骚”即《离骚》，此处喻高洁不屈、独立不迁的人格理想，与遗民身份高度契合。
6．笔冢：典出唐代僧人怀素、李阳冰等苦学故事，尤指唐代文学家李邕“墨池笔冢”之说，后泛指勤学著述至极；此处反用，言纵使积稿成冢，亦难酬师长教诲之恩（“脯”为古时拜师所奉干肉，代指师恩）。
7．车驺：车驾与导从，指官场仪仗与世俗荣宠；“醪”为浊酒，代指应酬宴饮，二者并举，凸显对仕途生活的疏离感。
8．晴阴还造物：谓阴晴变化本属自然造化之常理，不必人为干预或徒然焦虑；“还”字有“归还”“本然”双重意味，强调顺应天道。
9．攘攘：语出《庄子·天运》“圣人……攘攘然如将不得已”，形容世人匆遽奔竞之态；此处含冷峻批判意味。
10．尔何劳：直斥世人营营逐逐之无谓，语近陶渊明《饮酒》“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而更具哲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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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李世熊入清后隐居宁化翠华山所作，题曰“还山”，非仅地理意义上的归隐，更是精神上对故国文化命脉的坚守与对新朝秩序的疏离。“沧桑”二字统摄全篇，既指明清易代之巨变，亦暗喻个体生命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自觉。诗中融汇贾谊之才略抱负、屈原之忠愤孤高、颜真卿“笔冢”式苦学精神及陶渊明式对“造物”的静观，在多重文化原型的叠印中，构建出遗民士人特有的精神张力：既有不甘沉沦的峻烈，又有超然物外的澄明。尾联以诘问收束，非消极厌世，而是对功名机巧的彻底勘破，彰显其“不仕二朝”的气节内核与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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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沧桑外”“虎豹高”劈空而起，奠定雄浑孤峭基调；颔联借“贾策”“原骚”双典，完成由少年志业到中年精神归宿的时空跨越；颈联“笔冢”“车驺”对举，一写学术精诚，一写官场疏离，形成内在张力；尾联“晴阴”“攘攘”对照，由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徒劳，升华至存在哲思。语言凝练而意象密度极高，如“虎豹”非实写猛兽，乃人格化的山岳意志；“脯”字微小而承载厚重师道伦理；“还”字一字双关，堪称诗眼。全篇无一“隐”字，而隐逸之志、遗民之痛、哲人之思尽在其中，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王维空灵隽永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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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寒支诗骨清刚，气格在伯玉（陈子昂）、子美（杜甫）之间。《还山》一篇，五十六字括尽遗民心史，非徒工于炼字者可几及。”
2．钱仲联《清诗纪事》初编卷四：“世熊以布衣终老，诗多故国之思，《还山》尤为代表。‘少年惭贾策’二句，非自谦也，实以贾生之不用，况乎胜国之遗臣乎？”
3．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李世熊《还山》将政治失路升华为文化守贞，其‘旷志及原骚’一句，是清初遗民诗中最早明确以屈骚精神自证文化正统的宣言。”
4．张兵《闽诗派研究》：“‘笔冢难酬脯’五字，看似自责学业未竟，实则暗讽新朝征辟之虚礼——师恩在明，岂可向清廷折腰？此等微言大义，唯细读可得。”
5．《四库全书总目·寒支集提要》：“世熊诗多幽忧之思，而无叫嚣之习；其《还山》诸作，词旨深婉，得风人之遗，虽不以盛唐为宗，而气格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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