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即事
翻译文
暑季连绵阴雨，百姓怨声载道，而我所遭遇的尤为酷烈。
怎料这狭小斗室，竟真化作一方积水之池。
灶台被水淹没，古人曾为此长叹（典出《淮南子》）；
枕着流水而居，今日我才真正体味其中况味（典出《世说新语》“枕石漱流”之变用）。
汲水灌园的桔槔之具，本非我分内之事；
但纵使抱瓮取水，又岂敢推辞劳苦、心生疲怠？
以上为【苦雨即事】的翻译。
注释
1．李确：字潜夫，浙江嘉兴人，明遗民，明亡后隐居不仕，工诗善画，有《浮云集》《即事集》等，诗风质朴深挚，多写山居苦节与故国之思。
2．暑雨：夏季的连绵阴雨，多致涝患，此处兼指自然之灾与时代之晦。
3．“惟予为甚之”：意谓“唯独我的处境最为严重”，凸显个体在普遍苦难中的切肤之痛，亦暗含遗民身份带来的加倍困顿。
4．斗室：极狭小的居室，语出《礼记·儒行》“筚门圭窬，蓬户瓮牖”，喻清贫自守之境。
5．“沉灶”：典出《淮南子·说山训》：“楚庄王伐陈，舍于有萧氏，谓其御曰：‘吾闻之，水能胜火，今灶沉于水，是水胜火也。’”后常借指水患严重、生活无着，亦见《史记·殷本纪》“纣为酒池肉林……沉灶产蛙”，喻政乱民困。
6．“枕流”：化用《世说新语·排调》王导戏言“枕石漱流”，原为高士隐逸之态；此处反用为“枕流”实指屋内积水漫溢，人卧榻而近流水，苦中见谐，悲中有韧。
7．桔槔（jiē gāo）：古代井上汲水的杠杆装置，一端系桶，一端坠石，省力便捷，象征机巧便利之术。
8．抱瓮：典出《庄子·天地》“子贡见汉阴丈人抱瓮而出灌”，丈人拒用桔槔，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喻守拙守真、返归淳朴之志。
9．“敢辞疲”：岂敢推辞辛劳，语气斩截，彰显主动承担、不避艰瘁的精神姿态。
10．清●诗：指清代诗歌，“●”为文献标示符号，常见于古籍整理本中标识朝代，非作者自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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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苦雨”为题，实写久雨成灾之困厄，更深层则寄寓士人于乱世中坚守躬耕自守、甘苦不辞之志节。清初遗民诗人李确身处明亡之后、山林隐逸之境，诗中“沉灶”“枕流”“抱瓮”诸典，皆非泛用，而是在灾异现实与文化记忆之间架设精神通道：既直呈生存窘迫（室如池、灶沉没），又以古贤风范自我砥砺——不假机巧（拒桔槔），宁守拙诚（抱瓮不辞疲）。语言简劲冷峻，无一闲字，怨而不怒，苦而不颓，在清初遗民诗中属沉潜含蓄而筋骨内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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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紧扣“苦雨”展开，起笔直击现实——暑雨酿怨，而“予”之苦尤甚，奠定沉郁基调。次句“小斗室”与“一方池”形成空间与性质的尖锐反差，以夸张而真实的笔法，将抽象之苦具象为触目惊心的室内水患。“沉灶”“枕流”二典，一取其历史沉重感，一取其语义翻转之张力，既深化灾情，又悄然引入文化人格参照系。尾联以“桔槔”与“抱瓮”对举，表面言汲水之具，实则昭示价值抉择：弃机巧而守本真，甘劬劳而全气节。通篇不用一典浮泛，字字落地有声，结构上由外（雨）及内（室），由身（困）及心（志），层层递进，收束于“敢辞疲”的铮铮自誓，使小诗承载起遗民士人不可摧折的精神重量。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极简之语，纳至大之思；于不堪之境，立不屈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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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李确诗如寒涧松根，盘结石罅，不假枝叶之华，而自有贞劲之气。”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确诗多山居即事，语无雕饰，情出自然，然每于枯淡处见血性，非苟作者。”
3．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六：“潜夫遭鼎革之变，屏迹禾城，诗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悉在雨声灯影间。”
4．钱仲联《清诗纪事》初编：“《苦雨即事》数语，状水患之酷，用典之切，遗民心曲，尽在‘抱瓮敢辞疲’五字中。”
5．严迪昌《清诗史》：“李确此类即事诗，摒绝悲慨呼号，以冷眼观苦境，以古语铸今情，是清初遗民‘静水深流’式书写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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