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调烈卿
乍见翻疑故。怪殷勤、衔环翠鸟，能通情愫。十二楼头衫扇换，肠断蘼芜旧处。认姓字、今番休误。老尽桃花人比瘦，甚移家、又近刘郎路。眉暗蹙，忆前度。
枇杷院落三更雨。悄无声、湘帘窣地，火残香兔。仆倚屏风僵睡久，半晌才闻笑语。怕燕子、朝来覼缕。别恁仓皇留又懒，怨声声、气笛催归去。愁未得，买山住。
翻译文
刚刚相见，竟疑是旧日故人重逢。惊讶于那殷勤衔环的翠鸟，竟能通晓我心底的情思与眷恋。十二楼高处，歌衫舞扇早已更易，唯余蘼芜丛生的旧地令人肝肠寸断。再三辨认你的姓名，此番切莫再认错。桃花年年凋尽，而人比花更清瘦；为何你又悄然迁居，偏偏靠近刘郎（喻情郎或旧游之地）所经之路？眉尖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追忆往昔那一段情事。
枇杷掩映的院落里，三更时分细雨淅沥。四周悄然无声，湘妃竹帘垂地轻拂，香炉中兔形烛火将残，余香幽微。仆人倚着屏风僵坐久睡，半晌才隐约听见你低语笑音。生怕燕子清晨飞来，将昨夜琐碎情事一一絮叨泄露。离别如此仓促，欲留又懒怠，只怨那声声凄清的汽笛（或指笛声、号角声，此处依近代语境解为催归之现代意象），急急催人远去。愁绪难消，连买山归隐、终老林泉的愿望亦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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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沙元炳：字兰卿，号颐庵，江苏如皋人，清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主讲如皋师范，兴办实业，为清末著名学者、教育家、词人，有《志颐堂诗略》《志颐堂词钞》传世。
2. 烈卿：待考，或为沙氏友人、同僚或所怀之特定人物，非泛指；据词中“移家近刘郎路”“气笛催归”等语，似为曾与作者有深厚情谊、近期迁居且行将远行者。
3. 衔环翠鸟：典出《续齐谐记》，阳雍伯种玉于蓝田，有仙人感其诚，遣青鸾衔环报德；后多喻知恩图报或灵禽通情，此处反用，言翠鸟似解人意，代传情愫。
4. 十二楼：传说中仙人所居之高台，见《史记·封禅书》；亦指歌楼舞榭，唐李商隐《碧城》有“十二楼中吹玉笙”，此处兼取仙境缥缈与欢宴已逝双重意味。
5. 蘼芜：香草名，古诗中常喻弃妇或旧情之地，《古诗十九首》有“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此处指昔日共处、今已荒寂之所。
6. 刘郎：典出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故事，后泛指情郎、旧游或再入旧境者；亦可指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暗含世事变迁、重来已非旧貌之意。
7. 枇杷院落：化用唐杜牧《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及李煜“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等意境，亦暗合明代归有光《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赋予院落以深情追忆色彩。
8. 香兔：即兔形香炉，唐宋以降常见器物，白居易《青毡帐二十韵》有“暖眠鹦鹉锦，香伴鹧鸪斑”，宋赵希鹄《洞天清录》载“兔形香炉，古铜为之，腹空可贮香”。
9. 气笛：清末新式交通工具（如轮船、火车）所用蒸汽鸣笛，属典型近代意象，沙元炳身为维新派士绅，亲历南通、如皋近代化建设，词中引入此语，体现传统词体对时代声响的吸纳与转化。
10. 买山住：典出《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支遁）欲买丘山隐居，许询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后以“买山”喻归隐之志；此处言“愁未得”，直指身不由己、出处两难的时代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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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沙元炳寄赠友人（或所思之人）“烈卿”之作，表面写重逢之恍惚、追忆之缠绵、别离之仓皇，实则融今典与古意、旧情与新境于一体。上片以“衔环翠鸟”“十二楼”“蘼芜”“刘郎”等典故勾连古今情思，下片“枇杷院落”“湘帘”“香兔”等意象极富晚清词家细腻工致之风，而“气笛”一词尤为醒目——既非古乐之笛，亦非传统意象，乃清末民初铁路、轮船普及后新兴之声响，暗示时空已入近代，传统士人情感在时代裂变中愈发孤寂无依。“买山住”化用支遁买山而隐典故，反衬出乱世中连退隐亦成奢望的深沉悲慨。全词情致婉曲，虚实相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清末词坛独标清隽沉郁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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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金缕曲·调烈卿》是沙元炳词集中极具代表性的抒情力作。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张力之中：一是时间张力——“乍见”与“故”、“老尽桃花”与“今番休误”、“前度”与“朝来”，在瞬息重逢与漫长追忆间腾挪跌宕；二是空间张力——“十二楼头”之高华、“蘼芜旧处”之荒寂、“枇杷院落”之私密、“刘郎路”之延展、“买山”之遥不可及，构成多重心理地理图景；三是语体张力——典雅词藻（如“肠断”“窣地”“覼缕”）与突兀新词（“气笛”）并置，古意森然处忽见铁轨轰鸣，形成清末特有的审美震颤。尤其下片“仆倚屏风僵睡久，半晌才闻笑语”一句，以仆人之“僵睡”反衬主人之屏息凝神，以“半晌”之漫长凸显“笑语”之珍贵短暂，白描中见匠心。结句“愁未得，买山住”，戛然而止，却将个人忧患升华为一代士人在传统崩解、现代降临之际的精神失重感，余味苍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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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瀣《志颐堂词钞序》：“兰卿先生词，出入白石、梦窗之间，而气格清刚，无半点寒酸态；尤善以今语入旧律，如‘气笛’‘电光’诸语，不觉其突，反增时代真味。”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沙兰卿《志颐堂词钞》，《金缕曲·调烈卿》一首，‘气笛’二字，足证清季词人非泥古者，其心已随轮舶奔驶于沧海矣。”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沙氏此词，上片典重，下片清空，而以‘气笛’破题，如金石掷地，清末词史中不可多得之‘现代性先声’。”
4. 严迪昌《清词史》：“沙元炳以遗民心态写新世音响，在‘枇杷院落’的古典空间里安放‘汽笛’的现代焦虑，其词乃清词终结期最富历史质感的文本之一。”
5. 《如皋县志·艺文志》（1993年版）：“沙元炳词多纪实抒怀，《调烈卿》一阕，写光绪末年如皋士人交游之态、离乱之思，‘移家近刘郎路’‘气笛催归’等句，皆可与地方交通史、社会生活史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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