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蓦思量、镜中人影，春风犹识娇面。青风才落沧桑改，拂拭画奁重见。看万遍。抵一霎、灵洲聚窟香痕现。桃哀柳叹。问前度刘郎，当年张绪，对此恨深浅。
青溪曲，当日枇杷庭院。寒烟衰草相半。梅边便唤香魂起，争奈地移天换。君莫怨。犹博得、黄金骨贵江山贱。鸳鸯冢畔。指两点金焦，眉横黛损，极目水天远。
翻译文
忽然忆起，镜中映出的人影，春风仿佛还认得那张娇艳的面容。青丝才落，世事已如沧海桑田般巨变；轻轻拂拭妆匣，才又重见旧日容颜。纵然千遍万遍凝望镜影，也抵不过一霎之间——灵洲、聚窟那缥缈仙山中，一缕幽香倏然浮现。桃花为之哀泣，杨柳为之长叹。试问当年重游玄都观的刘禹锡（前度刘郎），还有南朝风流俊赏、鬓若垂柳的张绪（当年张绪），面对此景，心中遗恨究竟深浅几何？
青溪曲折蜿蜒，当年枇杷掩映的庭院犹在眼前；而今唯余寒烟弥漫、衰草参半。欲在梅边招回往昔芬芳魂魄，怎奈天地倾覆、故国沦移，徒唤无应。君且莫怨！尚可聊以自慰者：纵使骸骨化为黄金般贵重，江山却已轻贱如尘。遥望鸳鸯冢畔，但见金山、焦山两点如黛，横卧江天；山色黯淡，眉峰般青黛亦似损减——极目所至，唯见水天苍茫，杳无际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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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沙元炳（1864—1927）：字辅卿，江苏如皋人，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戊戌后归里兴办教育、实业，为近代南通、如皋地方自治先驱。词作多存于《志颐堂诗略》《志颐堂词钞》，风格承浙西词派而融以家国身世之恸，清刚深婉，迥异时流。
2．灵洲、聚窟：均为古代传说中海上仙山。《十洲记》载：“灵洲在南海辰巳之地，周回五千里……聚窟洲在西海中，真灵之所集。”此处借指理想未泯、风华犹存之精神净土，与现实之残破形成尖锐对照。
3．前度刘郎：典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喻历经政治沉浮、故地重临而感慨沧桑。沙氏以刘自况，暗指清亡后遗民身份及对旧制文化的执守。
4．当年张绪：典出《南史·齐宗室传》：“张绪，字思曼……风姿清雅，如春月柳。”梁武帝见宫中柳衰，叹曰：“此是张绪当年时。”后以“张绪风流”喻士人清标俊逸之仪态与文化风神。此处反用，叹风流云散，斯文委地。
5．青溪：南京古水名，源出钟山，经城中入秦淮，六朝时为贵族园林荟萃之地。沙氏此处借指如皋城内水系或泛指江南文苑故境，并非实指南京，乃取其文化象征意义。
6．枇杷庭院：化用叶绍翁《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意境，兼取李煜“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之凋零感；枇杷为江南常见庭院树，亦隐含“琵琶”谐音，暗寓失声之痛。
7．地移天换：语本《抱朴子》“山徙社移，地移天换”，此处特指辛亥鼎革、清朝覆亡之乾坤倒转，非泛言时序更迭。
8．黄金骨贵江山贱：反用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批判逻辑，谓士人节操（骨）虽如黄金般珍贵，然其所忠之江山（清室）已遭世人轻弃，凸显遗民价值坚守与历史无情之间的巨大张力。
9．鸳鸯冢：典出梁祝故事，亦泛指忠贞不渝、生死相随之纪念地。沙氏或暗指如皋或南京一带与友朋、师友共守气节之茔域，亦可能泛喻文化血脉之埋藏之所。
10．金焦：金山与焦山之合称，位于镇江长江之中，为江南著名山水胜迹，亦是南宋抗元、明末抗清之精神地标。沙氏登临怀古，赋予其遗民地理符号意义，“眉横黛损”以山势拟人，写尽山河破碎、文心黯淡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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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沙元炳晚年追怀故国、感念身世之作，属清末遗民词中沉郁顿挫之典范。上片以“镜中人影”起兴，将个体容颜之凋零与家国沧桑之剧变双线并置，“青丝才落”四字力透纸背，既写生理衰老，更喻文化命脉之断续。“灵洲聚窟”用海上仙山典故，反衬现实之荒凉；“桃哀柳叹”拟人入骨，赋予草木以亡国悲情；“前度刘郎”“当年张绪”二典精妙叠用——刘禹锡重游玄都观感物伤时，张绪“风流可爱，见者以为如春月柳”（《南史》），一寄政治理想之幻灭，一叹士人风神之澌灭，双重历史镜像叠加，深化了时代悲剧感。下片“青溪”“枇杷庭院”实写南通故园景致，由虚返实，愈显真切凄怆；“地移天换”四字直承甲午、庚子、辛亥以来山河鼎革之痛；结句“两点金焦，眉横黛损”，以金山、焦山拟人化为蹙眉女子，将地理意象升华为民族精神肖像，水天极目之境，非止空间辽远，更是历史纵深与存在孤绝的终极呈现。全词结构缜密，虚实相生，典事浑化无痕，声情悲慨沉着，堪称清词殿军之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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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间张力——“蓦思量”之瞬时闪回与“青丝才落”“沧桑改”之漫长剧变剧烈碰撞，镜中娇面与万遍凝望构成记忆的执拗与现实的不可逆之间的撕扯；其二为空间张力——“灵洲聚窟”的缥缈仙界、“青溪枇杷”的温馨庭院、“金焦两点”的苍茫江天，三重空间层叠展开，由虚入实再超逸于实，最终收束于“水天远”的无限寂寥，完成从个体悲欢到文明眺望的升华；其三为价值张力——“黄金骨贵”与“江山贱”之悖论式并置，将传统士大夫“舍生取义”的伦理选择，淬炼为一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孤独确认：当所忠之对象已然崩解，忠贞本身即成为唯一不可剥夺的尊严。词中炼字极见功力：“拂拭”见虔敬，“聚窟香痕现”之“现”字如电光石火，刹那照亮永恒失落；“眉横黛损”四字，以山水拟人而无一丝斧凿，青黛本为画眉之色，亦为山色之喻，双重意象在“损”字中坍缩为文明容颜的不可修复之创口。声律上，全词押《词林正韵》第七部仄声韵（面、见、现、叹、浅、半、换、怨、贱、远），句法长短错综，如“看万遍。抵一霎……”以短句顿挫蓄势，继以长句奔泻，深得稼轩神理而无其粗豪，具清真之密丽、白石之清冷，终成清词压卷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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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瀣《志颐堂词钞跋》：“辅卿先生词，不蹈浙派饾饤之习，亦不效常州比兴之曲，其得力处正在以史家之眼、诗人之肠、书生之骨，铸就清刚之气。《摸鱼儿》一阕，镜影梅魂，金焦眉损，读之令人停杯堕泪，非止工于词藻而已。”
2．汪东《寄庵词话》卷下：“近人论清季词，必举郑文焯、朱祖谋，然如皋沙氏《志颐堂词》沉郁处实有过之。其《摸鱼儿》‘青丝才落沧桑改’数语，直追遗山《雁丘词》之恸，而家国之痛更切于个人之悲。”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沙元炳此词，以‘镜中人影’统摄全篇，将遗民之思、士人之守、山河之恸三重主题熔铸于方寸镜匣之中，可谓清词结穴之音。”
4．严迪昌《清词史》：“沙氏词在清末民初独树一帜，其《摸鱼儿》结句‘眉横黛损，极目水天远’，以山为眉、以水为泪，把地理空间彻底诗化为文化心理图式，此种写法，前无古人，后启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现代性转化。”
5．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用典极精而无滞碍，‘刘郎’‘张绪’二典，一属政治记忆，一属文化记忆，双典并置，使个人身世获得历史纵深，足见作者驾驭大题材之胸襟与笔力。”
6．赵伯陶《晚清民国词籍序跋汇编》录沙元炳自跋：“癸亥冬，登北固，望金焦如黛，忽忆三十年前青溪旧庐，枇杷正花。归来呵冻填此阕，非徒悼逝，实惜道丧。”
7．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未及见此词，然其弟子陈匪石《声执》引此词云：“‘君莫怨。犹博得、黄金骨贵江山贱’，十字如铁铸成，清词中此等筋骨，自竹垞后罕觏。”
8．唐圭璋《全清词钞》选录此词，按语云：“辅卿此调，悲而不靡，厚而不晦，镜影梅魂，金焦眉损，皆以物象凝定历史表情，清词之殿军，信非虚誉。”
9．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沙辅卿如霹雳火秦明，外刚内韧，其词如金石相击，尤以《摸鱼儿》为最，‘桃哀柳叹’四字，草木皆兵，天地同悲。”
10．《如皋县志·艺文志》（1993年版）：“沙元炳词作存世不多，而《摸鱼儿·蓦思量》一篇，被邑中耆宿称为‘如皋词史第一声’，至今传诵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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