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乔墓
翻译文
不知何年堆筑起这高高的坟茔（马鬣封），如今唯见衰草连天、野烟凄寒。
那杳渺难寻的，是王乔曾凭之飞升的双凫木履；而荒唐可笑的，却是一具空置的玉棺。
仙人果真会死去吗？不过是尘世之人妄加揣测、徒然围观罢了。
若不信此说，且看毛女（秦时得道仙女）的征验——她终能摆脱形骸束缚，振翅凌霄，长留羽化飞升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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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乔：即周灵王太子晋，字子乔，传说好吹笙作凤鸣，后随浮丘公入嵩山修道，三十余岁乘白鹤升仙；一说为东汉叶县令王乔，有“叶县双凫”典，常化双凫往来京师，后尸解成仙。诗中兼采二说，以“双凫舄”指后者，“玉棺”“仙人宁有死”则近于子乔传说。
2．马鬣封：古代墓葬形制，《礼记·檀弓》载“其封树，若马鬣”，即坟茔隆起如马颈鬃毛状，后泛指坟墓。
3．双凫舄（xì）：舄为复底鞋，双凫舄指王乔所著可化为双凫的神鞋，典出《后汉书·方术传》，言王乔任叶令时，每朔望朝京师，帝怪其来速，密令太史伺之，见双凫自东南飞来，举网得一舄，乃知其神异。
4．玉棺：传说中仙人尸解所用棺具，如《列仙传》载子乔“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后世附会其有玉棺存世；亦见于《汉武帝内传》等，象征仙蜕而非死亡。
5．仙人宁有死：反诘句，化用《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及道教“尸解”观念，强调仙人非真死，乃蜕形登真。
6．尘世漫同观：“漫”作徒然、随意解；谓世人不究本真，仅凭冢墓形迹妄加观瞻论断，流于表象。
7．徵（zhǐ）：验证、征验，通“证”。
8．毛女：秦宫女，避乱入华山，食松叶茯苓，身生绿毛，能飞行绝壁，见《列仙传》《抱朴子》。诗中借其“冲霄长羽翰”之实证，反衬王乔之“死”纯属俗见误读。
9．羽翰：羽翼，代指飞升能力；《文选·曹植〈七启〉》：“忽飘飖以轻逝，似鸾飞于天汉。”此处喻得道者超脱形质、自由无碍之境界。
10．卓尔堪（1653—？）：字子任，号鹿墟，扬州人，清初重要遗民诗人，入清不仕，工诗善画，编有《明遗民诗》十二卷，其诗多寄故国之思与超然之志，风格清刚深婉，此诗即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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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人卓尔堪咏古怀仙之作，借汉代传说中仙人王乔墓遗迹，抒写对生死、仙凡、历史真实与神话建构的深刻思辨。全诗以冷寂意象开篇（衰草、野烟），以虚实相生之笔勾连传说（双凫舄、玉棺），继而以反诘语气解构“仙人必死”的世俗认知，最终以毛女升举之典作结，确立超越形骸、精神不灭的理想境界。诗中无一字直写诗人身世，却于“尘世漫同观”“不信徵毛女”等句中，隐透遗民孤高自守、拒斥俗谛的精神立场。语言凝练峻洁，用典精当而不滞，议论融入形象，堪称清人咏仙墓诗中的哲思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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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何年封马鬣，衰草野烟寒”，以设问领起，时空苍茫，“马鬣”点题而“衰草”“野烟”“寒”三词叠用，勾勒出荒寂萧瑟的墓地实景，奠定全诗冷色调与历史悬隔感。颔联“杳渺双凫舄，荒唐一玉棺”，虚实对照精妙：“杳渺”状仙踪难觅，“荒唐”斥俗说无稽；“双凫舄”为动态神异之物，“一玉棺”为静态尘封之器，一动一静、一真一伪之间，已暗伏对仙凡认知的颠覆。颈联“仙人宁有死，尘世漫同观”，直揭主旨，以强烈反诘打破生死执念，“宁有”“漫同”四字斩截有力，将仙道哲理提升至存在论高度。尾联“不信徵毛女，冲霄长羽翰”，不直答而举证，借毛女飞升之确凿史实（《列仙传》明确记载），反证王乔之“墓”仅为凡俗立标、仙真本无冢茔，结句“冲霄长羽翰”以劲健意象收束，余势凌厉，使全诗在虚实张力中达成精神升华。通篇无一句游词，典事如盐着水，议论皆从形象出，实为清人咏古诗中思理与诗艺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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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尔堪诗宗盛唐而参以宋调，尤擅以冷语发奇思，此《王乔墓》一章，于荒祠古冢间翻出仙道真诠，非胸有丘壑、心无挂碍者不能道。”
2．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鹿墟身历鼎革，志节凛然，故其咏仙，实咏己之不可辱、不可羁也。‘仙人宁有死’五字，字字铁骨。”
3．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卓尔堪此作，以王乔墓为契入点，层层剥落世俗对仙真的误解，终归于‘羽翰冲霄’之绝对自由，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清初咏仙诗中罕有其匹。”
4．张兵《清初遗民诗研究》：“此诗表面咏古，内里实为遗民精神自况。‘尘世漫同观’是对新朝礼法秩序的疏离，‘不信徵毛女’则是对自身价值坐标的坚定确认。”
5．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卓尔堪此诗典型体现清初遗民诗人‘借仙话以言志’的创作策略，典故选择精准，逻辑推进严密，议论与意象交融无迹，堪称‘以诗为思’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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