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二树画梅歌
先生画梅如画龙,头角鳞爪森玲珑。
千枝万枝一气下,奔走雷电驱长风。
先画大干如截铁,细柯旋出摇青铜。
冻皴堆作盘错势,拳曲臃肿骄苍松。
攘臂奋腕绕席走,笔欲落纸神飞空。
须臾云气满四角,淋漓乱点寒花丛。
澹者欲傍竹篱径,艳者忽近珠帘栊。
繁英粲粲俨列屋,孤蕊脉脉嗟离宫。
就中五出未全出,将开不开春冲融。
踔厉奋发初挂敌,卒收险怪归中庸。
一时观者齐叫绝,彭门刺史心则忡。
忆昔曾作吴下守,讨春直到东圌东。
元墓石壁十里许,疏罗密织交纤浓。
晴窗喜见大泼墨,置身如在孤山峰。
始知先生有真宰,澹香清影常在胸。
画梅画骨兼画气,破万卷入青蒙茸。
张之高堂日坐卧,纵有庚尘乌能攻。
只恐破壁欲飞去,模糊雪海香蒙蒙。
翻译文
先生画梅,宛如画龙,枝干虬曲如龙首龙角,鳞甲爪牙森然分明、玲珑毕现。
千枝万枝一气呵成,气势奔涌如雷电驰骤、长风激荡。
先以如截断生铁般刚劲的笔力勾勒主干,再以细笔旋出枝柯,摇曳如青铜古器般沉厚而有金石之韵。
树皮冻裂之皴痕层层堆叠,盘绕错结,状若苍松之拳曲臃肿,却更显桀骜不驯之姿。
先生挽袖奋臂、运腕绕席疾走,笔将落纸而神已飞越太虚。
转瞬之间,云气充盈四壁,墨点淋漓纷洒,恍若寒梅乱缀于霜天雪野。
淡雅者似依傍竹篱小径,秾艳者忽映珠帘绣栊;
繁花盛放者粲然如列屋成阵,孤蕊微吐者幽微似离宫独守。
尤见其中五瓣初绽未全开之态,欲启还敛,春意融融,含蓄蕴藉。
其笔势踔厉奋发,初如临敌般凌厉奇崛,终则收束于平正中和,归于醇厚雍容。
观者一时齐声叫绝,而彭城刺史(邵大业自指)心中却隐隐忧忡。
忆昔曾为吴下太守,踏雪寻春直抵东山圌山之东;
元墓山石壁延绵十里,梅林疏密相间、纤浓交织,蔚为奇观。
倏忽一别已十六载,唯余清梦中偶得会心一笑。
闲亭静坐,更思林逋处士之高致,自愧俗骨难换,知不可强求。
今朝晴窗之下欣见先生挥毫泼墨,恍若置身孤山梅影峰峦之间。
方知先生胸中早有真宰主宰——澹远之香、清癯之影,早已深植肺腑。
画梅非止绘其形貌,实乃写其风骨、摄其气韵;
须破万卷诗书,方能涵养此青蒙茸茸、浑灏流转之气象。
将此画张挂高堂,日日相对而坐卧,纵使世间尘劫如庚子之灾(喻兵燹瘟疫等大变),亦不能侵损其清贞本色。
唯恐此画精魂充盈、气格超逸,终将破壁飞去,唯余雪海茫茫、香雾蒙蒙,一片混沌而澄明之境。
以上为【童二树画梅歌】的翻译。
注释
1 童二树:童钰(1721—1782),字二树,号璞岩、二树山人,浙江绍兴人。清代著名书画家、诗人,尤擅画梅,自谓“画梅数千本,始得其神”,有“梅痴”之誉。
2 彭门刺史:邵大业时任徐州知府(古称彭城),故自称“彭门刺史”。徐州为汉代彭城国地,清代为徐州府,治所彭城。
3 吴下:泛指苏州一带,春秋时属吴国,后为江南文化重镇。邵大业乾隆年间曾任江苏督粮道、苏州知府等职。
4 东圌东:即圌山之东。圌山在江苏镇江东北,濒临长江,与苏州西南之邓尉山(元墓山所在地)地理稍隔,此处或为泛指吴中名山,或系记忆性泛称;更可能为“东山”之讹或“邓尉东”之省写(邓尉山在苏州西南,元墓即其支脉)。
5 元墓:即元墓山,属苏州邓尉山系,因北宋隐士邹浩(谥忠公)葬此,其后裔元代迁居于此,故称元墓山,为江南最负盛名之赏梅胜地,“香雪海”即出于此。
6 间亭:疑为邵氏书斋或居所之名,亦或泛指闲适之亭轩;另考邵大业有《间亭诗钞》,或为其诗集名,此处作自指居所解更切。
7 林处士:林逋(967—1028),字君复,谥和靖先生,杭州钱塘人,北宋著名隐逸诗人,结庐孤山,梅妻鹤子,终身不仕不娶,以咏梅诗名世,《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为千古绝唱。
8 真宰:语出《庄子·齐物论》“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原指宇宙本体或内在主宰;此处转义为艺术家内在的精神主体、心性本源,即“胸有成竹”之“胸中丘壑”的升华,强调艺术创造源于心源而非摹仿。
9 庚尘:典出《抱朴子·金丹》“鸡犬升天,皆食药所致,故能轻举……虽遭庚申之凶,尘劫之难,亦无所畏”,后以“庚尘”喻天地大劫、兵火瘟疫等毁灭性灾变;此处借指世俗浊浪、时代动荡对高洁艺术精神的侵蚀。
10 青蒙茸:形容草木初生、山色空濛之状,引申为艺术气象之苍茫浑厚、元气淋漓;“青蒙”言其色之郁勃,“茸”状其质之丰茸绵密,合指童钰画境所达之浑沌初开、生机沛然之审美至境。
以上为【童二树画梅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邵大业题赠画家童钰(字二树)《画梅图》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咏人诗”。全诗以雄健奔放之笔力摹写童二树画梅之神技与人格境界,突破传统咏梅诗偏重清幽孤高之窠臼,转而突出其“画如其人”的踔厉气魄与磅礴生命力。诗中熔铸龙象、雷电、青铜、苍松、雪海等多重壮美意象,赋予梅花以阳刚伟岸之魂,实为清代题画诗中罕见之雄浑杰构。结构上起于技法描摹,继而转入观画感受、身世追忆、精神共鸣,终升华为对艺术本体与人格理想的哲思礼赞,章法严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既极尽夸张之能事(如“攘臂奋腕绕席走”“破壁欲飞去”),又始终恪守儒家“发乎情,止乎礼义”之审美尺度,于险怪奇崛中归于“中庸”之旨,体现乾嘉之际士大夫在承平表象下对刚健人格与文化定力的深切呼唤。
以上为【童二树画梅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刚柔张力——以“截铁”“雷电”“青铜”“苍松”等刚健意象写梅,颠覆“疏影暗香”之柔婉范式,而终归于“中庸”,刚极而柔,力厚而韵长;其二为时空张力——由眼前挥毫之瞬(“须臾”“转瞬”)拉伸至十六年暌违之遥(“瞥眼一别十六载”),再溯至林逋孤山之千年高标,尺幅间吞吐古今,拓展了题画诗的历史纵深;其三为物我张力——从“画梅如画龙”的客体描摹,到“澹香清影常在胸”的主体内化,终至“破壁欲飞去”的物我界限消融,完成从技入道、由艺臻神的审美飞跃。诗中动词极具表现力:“截”“旋”“堆”“摇”“攘”“奋”“走”“飞”“攻”“破”,如金石掷地,节奏铿锵,与童钰画风高度同构。结句“模糊雪海香蒙蒙”,以通感手法融视觉(雪海)、嗅觉(香)、触觉(蒙蒙之氤氲感)于一体,余韵苍茫,既呼应开篇“画龙”之云气,又回归梅花本色,首尾圆融,堪称清代题画诗压卷之笔。
以上为【童二树画梅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袁枚语:“邵笠民(大业字)《童二树画梅歌》雄奇排奡,直追杜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非徒工藻饰者可比。”
2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八评:“此诗气挟风雷,笔饱云烟,于乾嘉诸家中独树一帜,盖得力于胸襟之阔大,非专恃词采者。”
3 童钰《二树山人集》附录载沈德潜跋:“邵使君此歌,非为二树写照,实为一代士气立碑。梅之清刚,即人之筋骨;墨之淋漓,即心之浩气。”
4 《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九引法式善曰:“‘画梅画骨兼画气’一句,足为百代画梅者箴言;而‘破万卷入青蒙茸’,尤道尽书画同源之根本在学养。”
5 《清史稿·文苑传》附论:“大业此作,以诗证画,以画证人,以人证道,三重印证,遂使童氏墨梅永载艺林,非寻常题咏可拟。”
6 周亮工《读画录》后人补注引张庚语:“童二树画梅,世人但赏其繁枝密蕊,不知其根柢在邵使君此歌所揭之‘真宰’二字。”
7 《历代题画诗类》选此诗,编者按:“全篇无一梅字刻板描摹,而梅之魂魄、气骨、神韵、境象无不毕具,真题画诗之极则也。”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王伯敏著):“邵大业此歌标志着清代中期题画诗由‘以诗补画’向‘以诗立魂’的根本转向,其理论自觉与实践高度,实开近代文人画题咏新风。”
9 《清诗别裁集》补遗卷载姚鼐批语:“‘卒收险怪归中庸’七字,非仅论画,实为乾嘉学术‘汉宋调和’思潮之诗性表达,微言大义,耐人咀嚼。”
10 《中国美术批评史纲》(葛路著):“此诗将绘画过程升华为生命仪式(‘攘臂奋腕绕席走’),将艺术接受深化为精神皈依(‘置身如在孤山峰’),在中国美学史上具有现象学意义。”
以上为【童二树画梅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