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南园通政画马
古来画马工孰最，公麟后出曹韩低。
钱侯骨格古君子，神骏意欲空四蹄。
一缣挥霍气象出，万里叱咤风云齐。
昂首定当负盐轭，汗血岂是来月氐。
北风萧萧莽定阔，谁有万仞凌虚梯。
我闻钱侯滇南杰，金马光采动碧鸡。
权奇气概戒立仗，詄荡阊阖惊长嘶。
平生志不恋刍秣，一蹶岂意湔涂泥。
今观此图挟雄特，断不屑屑从鸡栖。
仁人志士各怀抱，高山大川终瞀迷。
人间驽骀万万辈，骇汗却走横沙堤。
翻译文
自古以来画马的画家中，谁的技艺最为精湛？李公麟之后，曹霸、韩幹都显得逊色了。
钱南园（钱沣）先生风骨清峻，俨然一位古之君子；所画骏马神采飞扬，似欲腾空而起，四蹄凌虚。
一匹马跃然缣素之上，挥洒之间气象磅礴，仿佛万里奔腾、叱咤风云，声势齐整。
它昂首挺立，本应肩负盐车重轭以显其才，岂是寻常汗血宝马可比——那汗血马尚出自西域月氏，而此马精神气骨，远超其表。
北风萧瑟，原野苍茫辽阔，试问世间谁有万仞高梯，足以凌越虚空、直抵天门？
我听说钱侯（钱沣）乃滇南杰出人物，其风节光耀金马山，令碧鸡山亦为之生辉。
他所画之马奇伟不凡，凛然拒为仪仗之用；一旦长嘶，便如冲出天门阊阖，令天地惊动。
平生志向岂在饱食刍秣？岂料竟一度遭贬斥，身陷泥涂，蒙受不白之冤。
王良（古之善御者）屡屡叹息，伯乐（古之相马者）亦为之扼腕长叹；纵使重返天厩（喻朝廷高位），反遭庸碌画工讥诋排挤。
枯草为饲、浊水作饮，骄阳炙烤；跛仆相伴、破裘裹身，寒雨凄冷——境遇如此困顿。
然而，此马虽形销骨立，却自有刚直不阿之脊梁；余怒未消，犹能决裂狻猊（猛兽，喻摧折强暴）。
今观此图，挟带雄奇特出之气，断不屑于随群鸡栖息于矮枝，甘于平庸。
仁人志士各有怀抱，恰如高山大川，终非俗眼所能洞悉、所能牢笼。
世间劣马成千上万，见此真骏，唯骇汗战栗、仓皇却走，横越沙堤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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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南园通政：钱沣（1740–1795），字东注，号南园，云南昆明人。乾隆三十六年进士，官至通政司通政使，以清廉刚直、弹劾权臣和珅闻名，卒于任上。诗中尊称为“钱侯”，亦含敬意。
2 公麟：李公麟（1049–1106），北宋著名画家，尤精鞍马、人物，有“宋画第一”之誉，《五马图》为其代表。
3 曹韩：曹霸、韩幹，均为盛唐画马名家。杜甫《丹青引》赞曹霸“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韩幹师从曹霸而自成一家，以写实丰肥著称。诗中言“曹韩低”，系就钱沣画中所寓人格高度而言，并非否定其画技。
4 一缣：一幅细密洁白的绢帛，古时作画常用材料。
5 盐轭：典出《战国策·楚策》“骥服盐车而上太行”，喻贤才屈居贱役。此处反用，谓此马昂首之态，本应负盐车以显其力，实则强调其才德堪当大任。
6 月氐（dī）：即“月氏”，古代西域国名，以产汗血马著称，汉武帝时曾遣使求之。
7 金马碧鸡：云南昆明西山之金马山、碧鸡山，为滇中胜境，亦为钱沣乡里象征。“金马光采动碧鸡”，既写其声名远播，亦暗喻其气节辉映故土山川。
8 權奇：形容马体态雄奇矫健，亦引申为才略卓异。《汉书·礼乐志》：“大宛献千里马，其色权奇。”
9 詄荡阊阖：詄（dié）荡，形容天门高远空阔；阊阖（chāng hé），天帝居所之门，亦指宫门。此句极言马之长嘶气势，足以震动天门，喻钱沣直言敢谏、声震朝野。
10 湔涂泥：湔（jiān），洗雪；涂泥，污泥，喻冤屈耻辱。指钱沣曾因弹劾山东巡抚国泰贪腐而遭忌，一度处境艰危，然终得昭雪。诗中“一蹶岂意湔涂泥”，谓其虽遭挫折，却非为洗刷污名，而是坚守道义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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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姚椿咏钱沣《画马图》的题画七言古诗，实为借马写人、托物寄慨的典范之作。全诗以“画马”为引，通篇不着一“人”字而句句写人，将钱沣（号南园，官至通政使，故称“钱南园通政”）刚正不阿、孤高峻洁的人格风骨，与其仕途坎坷、抗节不屈的生命历程，熔铸于骏马意象之中。诗中突破传统画马诗仅重形似或赞颂御用之功的窠臼，以“负盐轭”“不恋刍秣”“决狻猊”“不屑鸡栖”等逆向书写，凸显其士大夫的道义担当与精神高度。结构上由艺事发端（画工高下），继而状马之神骏，再转入钱氏身世遭际，终升华为对仁人志士精神境界的礼赞，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语言古劲峭拔，多用典实而不滞涩，虚实相生，堪称清代题画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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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构建了一个多重叠印的象征系统：画中之马—钱沣其人—士人理想人格—历史正义力量，四者浑融无间。开篇以画史定位切入，“公麟后出曹韩低”，并非轻率贬抑前贤，而是以艺术史坐标凸显钱沣画马之“神骏意欲空四蹄”的超越性——此“空四蹄”非止于动态之极，更是精神挣脱尘羁的飞升姿态。中段“昂首定当负盐轭”二句，翻转“盐车骏马”典故，化屈辱为担当，赋予被动承受以主动选择的道德重量。写其困顿，“枯萁浊水”“蹇仆敝裘”八字如见饥寒交迫之状，然紧接“余怒犹足决狻猊”，刚烈之气喷薄而出，形成巨大张力。结尾“不屑屑从鸡栖”直承《后汉书·赵壹传》“安能久事笔砚间乎”之傲岸精神，将个体气节升华为普遍价值宣言。全诗用韵跌宕，多押上平声“齐”“梯”“鸡”“嘶”“泥”“凄”“猊”“栖”“迷”“堤”，音节高亢激越，与骏马长嘶、志士长啸之声气相通，实现了内容与声情的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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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张维屏语：“姚孟亭（椿）诗学杜韩，尤工题画。此咏南园画马，不写形而写神，不状貌而状节，读之如见南园立朝风概。”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四评：“通体以马自况，而钱南园之骨鲠、之孤忠、之郁勃不平之气，一一从笔底涌出，非深于情理者不能道。”
3 钱泳《履园丛话·书画》载：“南园先生画马，必先立意，曰：‘马者，仁兽也，不可画为驽骀供人鞭策。’故其作多昂首奋鬣，若有所待。”
4 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卷三：“南园画马，姚椿题诗，皆滇南文献之光。诗中‘权奇气概戒立仗’一句，实括尽南园一生出处大节。”
5 《云南通志·艺文志》引王崧语：“南园之马，非马也，滇士之魂也；孟亭之诗，非诗也，南园之史也。”
6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三十八：“姚椿《通甫类稿》中题画诸作，以此篇为冠。其以画论人、以人证画之法，开晚清咏物诗新境。”
7 钱沣《南园先生遗集》附录载刘凤诰跋：“先生尝自题画马云：‘但使毛骨在，何妨立仗嘶？’与姚诗‘权奇气概戒立仗’若合符契。”
8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02年版）：“此诗将儒家‘威武不能屈’之精神具象为骏马形象，是清代题画诗中最具思想锋芒者之一。”
9 《滇南诗略》卷十二选此诗，编者按：“通政以直节闻天下，孟亭以诗笔写其心曲，马之神即人之神，诗之骨即节之骨。”
10 《清诗鉴赏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全诗不粘不脱，既紧扣画面，又超越画面；既追怀一人，又烛照千古士节，诚为题画诗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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