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伐蔡何危哉,朝廷百口无一谐。
盗伤中丞偶不死,利剑白日投天街。
裹疮入相议军旅,国火一再更檀槐。
上前慷慨语发涕,誓出按抚除睽乖。
指撝光颜战洄曲,阚如怒虎搏虺豺。
愬能捕虏取肝鬲,护送密乞完形骸。
笞兵夜半投死地,雪湿不敢燃薪䕸。
欲编诗书播后嗣,笔墨虽巧终类俳。
唐从天宝运中圮,廊庙往往非忠佳。
诸侯纵横代割据,疆土岂得无离
翻译
元和年间讨伐蔡州是多么危险啊,朝廷上下百官之中没有一人意见一致。
盗贼刺伤了中丞裴度,幸好他侥幸未死,凶器如利剑般在白日下直投天街。
裴度带伤入朝担任宰相,商议军事方略,国家的权柄已两度更换掌权者(喻政局动荡)。
他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言及动情处潸然泪下,发誓出京安抚四方,消除分裂与混乱。
他指挥李光颜在洄曲作战,其气势如怒吼的猛虎搏击毒蛇恶豺。
李愬能够俘虏敌将、剖取肝胆,却仍秘密请求保全敌人尸首完整。
深夜鞭打士兵奔赴绝境,大雪湿透衣裳,连柴火都不敢点燃。
空城中的叛军小儿都已被擒获,宦官使者却还在像啼哭的孩子般哀嚎。
韩愈记述此事尤为雄奇壮伟,本当将功绩铭刻玉册,在泰山举行燔柴祭天的大典。
若想将这段历史编入诗书传之后世,纵然文笔巧妙,终究显得类似俳谐之体。
唐朝自天宝以后国运中衰,庙堂之上往往缺乏忠良贤臣。
诸侯各自为政、互相割据,疆土怎能不四分五裂?
以上为【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的翻译。
注释
1. 董伯懿:宋代文人,生平事迹不详,曾作《裴晋公平淮西题名碑诗》,王安石此诗为和作。
2. 裴晋公:即裴度(765–839),字中立,唐代中期名相,因平定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有功,封晋国公。
3. 元和伐蔡:指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派遣裴度督师讨伐淮西叛镇吴元济之事。蔡,指蔡州,今河南汝南,为吴元济盘踞之地。
4. 朝廷百口无一谐:形容朝中百官意见分歧,无人支持出兵讨蔡。
5. 盗伤中丞偶不死: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被刺身亡,裴度亦遭刺客袭击,头部受伤,幸免于死。时任御史中丞,故称“中丞”。
6. 利剑白日投天街:形容刺客公然在白天于京城大街行凶,比喻政局混乱、纲纪废弛。
7. 国火一再更檀槐:比喻国家权力多次易手。“国火”象征国运或政权,“檀槐”代指执政大臣,典出《尚书大传》。
8. 指撝光颜战洄曲:指裴度调度大将李光颜在洄曲(今河南商水附近)与叛军激战。“指撝”即指挥。
9. 阚如怒虎搏虺豺:形容将士作战勇猛,气势如猛虎捕食毒蛇恶豺。阚,虎怒貌;虺,毒蛇。
10. 退之道此尤俊伟:韩愈字退之,曾作《平淮西碑》,极力赞颂裴度功绩,认为其事极为雄伟。
以上为【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王安石依照董伯懿所作《裴晋公平淮西题名碑诗》的韵脚而唱和的一首政治咏史诗。诗人借唐宪宗元和年间平定淮西吴元济之乱的历史事件,赞颂裴度以忠诚担当力挽狂澜的政治气魄与军事统御能力,同时对当时朝廷内部的纷争、宦官干政以及文人记功文体的局限性提出反思。全诗融史识、议论与情感于一体,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独特视角。诗歌语言刚健沉雄,结构严谨,层层推进,既具叙事之实,又含哲理之思,展现出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的评析。
赏析
王安石此诗以古题咏史,借唐事抒怀,表现出强烈的政治关怀与历史洞察力。开篇即以“元和伐蔡何危哉”起势,突显平叛之艰难与朝局之险恶。通过“百口无一谐”“盗伤中丞”等句,揭示当时朝廷内部分裂、忠臣受害的政治现实,为裴度的出场铺垫悲壮氛围。
诗中重点刻画裴度“裹疮入相”“上前语涕”的形象,突出其忍辱负重、赤诚报国的精神品格。继而描写李光颜、李愬等将领的英勇作战,展现战争的残酷与将士的果决。尤其“笞兵夜半投死地,雪湿不敢燃薪䕸”二句,画面感极强,凸显军纪严明与战斗之艰苦。
后转入对韩愈《平淮西碑》的评价——“当镂玉牒东燔柴”,意谓如此伟业本当祭告天地、铭诸金石;但随即转折:“欲编诗书播后嗣,笔墨虽巧终类俳”,暗讽文字记功难以尽传真实,流于辞藻修饰,反失庄重。这既是对韩愈碑文的微妙批评,也体现王安石重实务、轻虚文的思想倾向。
结尾追溯唐室衰微之由:“天宝运中圮”“诸侯纵横”,指出藩镇割据的根本在于庙堂失德、用人非贤。全诗由具体战役上升至历史规律的总结,体现出王安石作为改革家的深邃眼光。
艺术上,此诗用典精切,对仗工稳,气势磅礴而不失细密。语言简劲有力,多用比喻与夸张,如“怒虎搏虺豺”“利剑投天街”,增强感染力。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兼具史笔之实与诗情之烈,堪称宋代咏史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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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临川先生文集》卷三十六录此诗,题下注:“和董伯懿诗。”
2.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王安石诗云:“议论高远,格律森严,每以史事发议论,得风人之旨而变其体。”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主唐诗,然论及宋人咏史诗时称:“王介甫长于断制,其咏裴晋公诸作,皆能抉摘本原,不徇旧说。”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指出:“荆公咏史,好翻旧案,如论‘平淮西碑’事,不独尊裴抑韩,且疑文饰之不足征信。”
5. 傅璇琮主编《宋诗鉴赏辞典》评此诗:“借和韵之体,抒政治理想,将历史事件与个人见解融为一体,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诗人特有的厚重气质。”
以上为【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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