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言謇伯之天津
潞河水程安且娱，盘旋直到丁字沽。却舍双轮曳双桨，歌诗不歌余马瘏。
言子觥觥世文学，能为汉赋摧吴歈。春风原草出佳句，才名英绝传皇都。
金台骏骨已不朽，上客珠履争迎趋。析津形势控南北，黄河万里此尾闾。
方今金瓯无点缺，谁令堂闼来貙貐。宗生乘风范揽辔，斯志颇志常人殊。
虫鱼釽析小言耳，彼哉沟瞀而拘迂。我生心力百无赖，有书废读冠则儒。
坐看鹒蟀似流电，安有远志殚八区。以我方君何所似，强者齐楚，弱者犹曹邾。
只馀结习未全汰，别无美谥惟至愚。临歧一语重诿諈，君应诺我勿嗫嚅。
水西庄畔脱经过，尚闻八卷题襟韵事无？
翻译文
潞河的水路安稳而令人愉悦，船儿盘旋而下，直抵天津丁字沽。此时却舍弃陆路车轮，改用双桨轻舟，我高歌吟诗，不再为马匹疲惫而叹息。
言謇伯（字子）卓然挺立，是当世杰出的文学家，其汉赋雄健超迈，足以压倒吴地柔靡之音（吴歈）。春风拂过原野青草，他即兴挥洒，佳句天成；才名英发绝伦，早已传遍京师皇都。
燕京黄金台畔，古来招贤纳士之象征——骏骨已成不朽传说；如今贵客盈门，珠履纷至，争先延揽。天津（析津）地处南北要冲，控扼形胜，黄河万里奔流，至此为尾闾（入海口）。
当今国家疆域完整、金瓯无缺，何以竟有豺貐（喻奸邪或外患）闯入朝廷堂奥？宗生（或指言氏志节）乘长风、揽辔驰骋，此等抱负远超常人。
拘泥于虫鱼草木之琐细考辨（“虫鱼”代指琐碎训诂之学），不过是小道之言；那些目光短浅、固执拘泥者，实在可笑而迂阔！
我一生心力交瘁，百事无成；有书在手却废读不看，徒然戴着儒冠，空负儒名。
静坐观时，但见鹒蟀（蟋蟀）鸣声如电光般倏忽流逝，人生短暂，安能以一己之志，穷尽天下八方之远图？
若将我与君相较，我不过如春秋时强盛的齐、楚，尚存几分气象；而君则更似弱小却守正不阿的曹、邾——虽国小而德馨、位卑而志坚。
唯余旧日习气未能全然涤除，此外别无嘉美之谥号，只堪以“至愚”自况。
临别之际，我郑重托付一句肺腑之言，请君务必应承，切勿迟疑嗫嚅。
倘若日后途经水西庄（天津著名园林，清代文人雅集之地），不知是否还能听到当年查为仁《莲坡诗话》所载、八卷《题襟集》那样的风流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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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潞河：北运河古称，自北京通州至天津三岔河口，为京师通往天津水路主干，清代漕运及文人往来要道。
2．丁字沽：天津地名，在今河北区，因南运河、北运河与海河交汇呈“丁”字形得名，为天津早期聚落与交通枢纽。
3．双轮曳双桨：谓舍陆路车驾（双轮）而取水路舟楫（双桨），凸显行旅之从容与诗兴之勃发。
4．余马瘏（tú）：语出《诗经·周南·卷耳》“我马瘏矣”，瘏，病也；此处反用，言不以马疲为意，唯重吟咏之乐。
5．觥觥（gōng gōng）：形容刚直卓然、气宇轩昂之貌，《后汉书》有“觥觥乎公乎”之赞。
6．吴歈（yú）：吴地歌曲，泛指江南柔靡文风；“摧吴歈”谓以雄健汉赋风格压倒之，暗赞言氏文章刚健有力。
7．金台：即黄金台，战国燕昭王筑台置金招贤处，后世喻礼贤重士之地；此处借指京师文化中心与人才荟萃之所。
8．析津：天津古称，辽代置析津府，金元沿用，诗中代指天津，强调其“控南北”之战略地位。
9．尾闾：《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原指海水排泄之穴，后泛指江河入海之处；此言天津为黄河（实为海河）入海之门户，地理表述略有文学夸张。
10．水西庄：清雍乾间天津盐商查为仁所建私家园林，为北方重要文化沙龙，查氏与厉鹗等辑有《绝妙好词笺》，并组织文人唱和，成《题襟集》八卷（今佚），为津门文坛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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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徐仁铸送友人言謇伯（即言敦源，字謇伯，清末官员、学者，后任北洋政府内务次长）赴天津所作，属典型的赠别兼寄慨之诗。全诗熔叙事、写景、颂德、抒怀、议论于一炉，既深情款曲，又气骨遒劲。诗中以潞河水程起兴，自然过渡到对言氏才学、志节的称扬；继而由天津地理形胜引出家国忧思，批判时弊，彰显士人担当；再以自嘲反衬友人之卓然不群，最后以水西庄典故收束，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囿于寻常赠别套语，而将个人困顿、时代危机、学术反思、人格理想层层织入，使小诗承载厚重精神内涵，堪称晚清士大夫诗中兼具性情、学养与风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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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跌宕有致。开篇以潞河水程之“安且娱”定下清旷基调，随即“却舍双轮”一笔翻出诗兴主体，奠定全诗重精神、轻形役的格调。中段颂言氏才学，以“觥觥”“摧吴歈”“春风原草”数语，状其才情之峻拔与灵感之天然；继以“金台”“珠履”映衬其声望之隆，复借“析津形势”转入家国之思，“谁令堂闼来貙貐”一问如金石掷地，直刺晚清权奸当道、朝纲失序之痛。尤为精警者，在“虫鱼釽析”二句——以“小言”“沟瞀”斥当时琐碎考据、胶柱鼓瑟之学风，与“宗生乘风范揽辔”形成强烈对照，凸显诗人崇尚经世致用、志在匡时的儒者胸襟。自述部分“心力百无赖”“有书废读冠则儒”，非真颓唐，实为愤激之辞，愈见其不甘沉沦；“强者齐楚，弱者犹曹邾”之比，化用《左传》典故，以春秋小国曹、邾之守礼持正，喻言氏位不高而德不孤、势不张而志弥坚，立意高远，比喻精当。结句“水西庄畔”云云，不言思念而思念自深，不期重会有期而风雅长存，将历史记忆、地域文化与士人情谊浑融无迹，深得唐人送别诗含蓄蕴藉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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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徐仁铸诗多忧时愤世之作，此篇赠言謇伯，于清丽流转中寓沉郁顿挫，尤以‘虫鱼釽析’‘堂闼来貙貐’诸语，直刺学界积弊与政坛危局，足见戊戌前后维新士人之清醒与痛切。”
2．严迪昌《清诗史》：“徐仁铸身为湖南学政，倡新学而遭劾去职，诗中‘我生心力百无赖’云云，实身世之悲鸣；然全诗主调仍在推重言氏‘乘风范揽辔’之志，可见其精神未堕，风骨犹存。”
3．张寅彭《清代诗学史》第二卷：“此诗典型体现晚清‘学人之诗’向‘诗人之诗’复归之趋势：典故精审而不晦涩，议论锋利而不枯涩，抒情真挚而不滥情，可谓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圆融之范例。”
4．王镇远《近代诗选》评曰：“结句‘水西庄畔脱经过，尚闻八卷题襟韵事无’，以故园文献之存续为念，非仅怀旧，实寄文化命脉不绝之殷忧，微婉深挚，耐人咀嚼。”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仁铸诗风清刚峭拔，此篇尤见功力。赠友而广及地理、学术、政治、文化诸端，格局开阔，识见超卓，为晚清赠答诗中不可多得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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