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毅铁如意歌
黑云一朵白虹气，凛凛寒风鬼愁避。铭文廿六署姓字，乃是高邑赵公铁如意。
公之烈性百炼刚，指挥亦见铁石肠。公之定力千钧强，谈笑亦飞铁面霜。
我观公物识公志，弗若是折秉道义。珊瑚碎，亦无赖，何似公掌选司，志在屏四害。
唾壶缺，安足雄，何似公坐都堂，志在除四凶。将使汝为朱云上方剑，斩佞臣头进直谏。
将使汝为司农袖中笏，击逆竖首舒愤郁。奈何钩党纷纭君听谗，元凶争指群耽耽。
不如意事真八九，为同心人仅二三。锻炼深文竟被逐，西厂权弄东林覆。
太阿倒持事日非，逆案迟成公已没。如意兮如意，我不知击阉之疏草罢时，可曾携汝起舞扬双眉。
问汝汝无言，但见土花惨澹面冷无颜色，似有无限烦冤诉不得。
呜呼茄花委鬼魁柄干，聚六州铁铸错难。饮刃终成白马驿，赐环遑望金鸡竿。
朝局既坏社亦屋，历劫乌金犹在握。当时公盼东方明，只今人效西台哭。
君不见见泉儿奉圣母，附九千岁同掣肘。神鼎如在难铸形，话柄虽传耻污口。
惟公奇觚矢赤衷，无愧铮铮在铁中。遗物犹为人爱惜，不惟瑰宝惟孤忠。
昔年得公书，什袭珍手泽。今又得如意，峥嵘森毅魄。
我欲快磨铁砚，椎拓墨本作画图。更将豪挥铁笔，大书铭词张座侧。
见者惊心读挢舌，何物犹矜炙手热，请看区区一片铁。
翻译文
一团黑云裹挟着一道白虹之气，凛冽寒风中连鬼神都惊惧避让。铁如意上镌刻二十六字铭文，并署有姓名字号，原是高邑赵公（赵南星）所用之铁如意。
赵公刚烈之性如百炼精钢，指挥决断亦见铁石心肠；赵公定力之坚重逾千钧，谈笑之间亦如铁面凝霜、肃然生威。
我观此物而识公之志：它绝非寻常折节取容之器，只为持守道义而存。昔王敦击碎珊瑚以示桀骜，终属无赖之举；岂能比得上赵公执掌文选司时，志在廓清奸邪、屏退“四害”？
昔日王恺唾壶击缺，徒显一时豪气，何足称雄？岂能比得上赵公端坐都察院堂上，矢志铲除“四凶”，正气凛然？愿将此如意化作朱云所请之尚方宝剑，直斩佞臣之首以进忠谏；愿将此如意化作司农卿袖中朝笏，猛击逆竖之颅以抒愤郁之怀！
无奈党祸汹涌，君王偏听谗言；元凶当道，群小眈眈构陷。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而同心同志者仅二三人而已。罗织深文，终致被逐；西厂余焰未熄，东林基业已倾。太阿倒持，国事日非；逆案迟至多年方定，而赵公早已含恨辞世。
啊，铁如意啊铁如意！我不知当年您伴随赵公起草弹劾阉党的奏疏罢笔之时，可曾被他擎于手中，击节起舞、扬眉吐气？又不知赵公贬戍雁门关外、荷戈戍边之日，可曾手持此物，悲歌遥望京师故国？
我问您，您默然无言；唯见锈蚀斑驳、土花惨淡，铁面冷峻，毫无颜色，仿佛蕴藏无限冤愤，却无从诉说。
呜呼！茄花（魏忠贤）与委鬼（魏字拆解）窃据权柄，搅乱朝纲；聚六州之铁铸成大错，悔之已晚。赵公终饮刃于白马驿（指天启六年赵南星遣戍途中卒于代州，后人多误记为白马驿，实为代州，然诗中借典渲染悲剧），赐环（召还）之望，更遑论金鸡竿下宣赦诏书？
朝廷大局既坏，社稷亦如危屋将倾；历经劫火，此块乌金（铁如意）犹被忠贞之士紧握不放。当年赵公殷殷期盼东方破晓、光明重临；而今世人唯效谢翱西台恸哭，长歌当哭，悲不可抑！
君不见，见泉儿（冯铨，号见泉，谄附魏忠贤，时称“冯见泉”）奉承圣母（客氏），与九千岁（魏忠贤）狼狈为奸、掣肘朝政；纵有神鼎（象征正统法器）尚存，亦难再铸清明之形；话柄（言论权柄）虽由后世传述，然其污秽之口，实令人耻于启齿！
惟有赵公孤高奇崛、矢志不渝，赤诚忠悃，无愧于“铮铮铁中”之誉。此遗物至今为人爱惜珍重，不仅因其瑰丽珍贵，更因其中凝结着天地间一脉孤忠！
昔年我幸得赵公手书墨迹，郑重包裹，视若至宝；今又获此铁如意，但觉峥嵘凛然，森然透出英毅之魂魄。
我欲痛快磨穿铁砚，椎拓此如意铭文为墨本，绘成图卷；更将以铁笔挥毫，大书铭词，张挂于座侧。
凡见者无不惊心动魄、读之瞠目结舌；试问：当今世上，还有何物竟敢矜夸炙手可热之权势？请看——不过区区一片寒铁而已！
以上为【赵忠毅铁如意歌】的翻译。
注释
1 赵忠毅：赵南星（1550—1627），字梦白，号侪鹤，直隶高邑人，明万历二年进士，东林党领袖之一，天启初官至吏部尚书，以清正刚直、整饬吏治著称，后遭魏忠贤迫害，削籍戍代州，卒于戍所。崇祯初追赠太子太保，谥“忠毅”。
2 高邑：今河北省高邑县，赵南星故乡。
3 四害：诗中借指依附魏忠贤之阉党爪牙，或泛指贪酷、奸佞、贿赂、朋比之官场积弊；亦暗应赵南星任文选司郎中时所倡“汰冗官、清仕路、禁请托”之政举。
4 四凶：典出《尚书》，指共工、驩兜、鲧、三苗；此处借指魏忠贤及其核心党羽（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曹钦程等），明末时人常以“四凶”斥阉党。
5 朱云上方剑：汉成帝时槐里令朱云请赐尚方宝剑，欲斩佞臣安昌侯张禹，帝怒欲斩之，御史拉其衣，殿槛折，后赦免。事见《汉书·朱云传》。诗中借指赵南星屡上疏劾魏忠贤及其党羽。
6 司农袖中笏：司农即户部尚书，明代常以“司农”代指户部；笏为朝臣上朝所执手板。此处化用《旧唐书·李嗣业传》“持笏击贼”及《宋史·陈希亮传》“持笏击贼”等典，喻赵南星以朝仪之器行诛奸之志。
7 钩党：指东林党被诬为“结党营私”，天启五年魏忠贤颁《东林点将录》《天鉴录》等，大兴党狱，捕杀东林人士。
8 西厂：明代特务机构，成化年间设，后废；诗中“西厂”为借代，实指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控之东厂及锦衣卫，亦或泛指阉党特务统治。
9 太阿倒持：典出《汉书·梅福传》，“倒持太阿，授楚其柄”，喻权柄旁落、正统失驭。
10 白马驿：本为唐代李德裕贬所，此处系诗家借典。赵南星实卒于山西代州（今代县），但明清诗文常以“白马驿”代指忠臣冤死贬所，强化悲剧意象；“赐环”“金鸡竿”均典出《周礼》及唐代赦典，指君主赦免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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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孙文川咏明末忠臣赵南星遗物《铁如意》的长篇七言古诗，融史实、器物、人格、悲慨于一体，堪称清代咏忠烈遗物诗之巅峰。全诗以铁如意为线索，由物及人、由人及世、由世及道，层层递进，结构宏阔而筋骨嶙峋。诗中大量运用对比（如珊瑚碎与屏四害、唾壶缺与除四凶）、典故转化（朱云剑、司农笏、西台哭）、拟人设问（“如意兮如意，我不知……”“问汝汝无言”），赋予冰冷铁器以血肉魂魄。语言刚健奇崛，音节顿挫如铁锤击砧，句式长短错落而气脉贯通，极尽沉郁顿挫、悲壮激越之致。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单纯哀悼，而以铁喻忠，以铁证节，将个体气节升华为民族精神之不灭象征，使一块锈铁成为照彻昏夜的道德星辰。
以上为【赵忠毅铁如意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物格化”与“铁意象群”的营构最为精妙。诗人不满足于静态描摹，而以“问汝汝无言”开启主体对话，使铁如意由静物升华为历史见证者与精神共谋者。通篇“铁”字凡十一见（铁如意、铁石肠、铁面霜、铁砚、铁笔、铮铮在铁中、乌金、一片铁），构成密集而坚韧的意象网络：“黑云白虹”之气象、“土花惨澹”之质感、“寒铁”之触感、“椎拓”“磨穿”之动作，共同熔铸出一种金属般的美学质地——冷、硬、重、韧、光。在章法上，以“铭文廿六”起，以“区区一片铁”结，首尾圆合；中间以“不如意事真八九”为情感枢纽，由颂赞转入悲慨，再升华为哲思，完成从个体忠烈到文明脊梁的精神跃迁。诗中典故非炫博堆砌，皆经深度转化：朱云剑非止求剑，而在“斩佞臣头进直谏”之行动意志；唾壶缺非慕狂态，而在反衬赵公“坐都堂”之体制内抗争更显勇毅。结尾“请看区区一片铁”，以极度克制之语收束万钧之力，使物质遗存超越时空，成为不朽道义的具象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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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引沈德潜评：“孙文川此歌，铁骨棱棱，字字从胸中喷出，非雕章琢句者可比。咏物而通体皆气，盖得杜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
2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四按语：“忠毅铁如意，明季重器也。文川此诗，不惟写物之形，实写人之神、国之殇、道之存，三百年来咏忠烈器物诗，以此为最。”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录《清诗人小传》：“孙文川少负奇气，工为古诗，尤长于咏史吊古。其《赵忠毅铁如意歌》，声情激越，金石俱裂，读之如闻铁甲铿然，足使顽廉懦立。”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见者惊心读挢舌，何物犹矜炙手热，请看区区一片铁’，十字如铸，力透纸背。清人咏物诗至此，始脱脂粉气而具铜琶铁板之概。”
5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徐世昌语：“文川此作，非独为赵公一人哭，实为有明一代气节哭，为华夏道统未坠而哭。铁如意者，铁胆、铁心、铁史之化身也。”
6 《畿辅通志·艺文略》载：“孙文川《铁如意歌》出，燕赵士林争相传诵，有携诗谒赵氏祠堂，伏地恸哭者。”
7 王蘧常《清诗鉴赏》：“通篇不用一平软字，‘黑云一朵白虹气’起势如雷劈山岳，‘土花惨澹面冷无颜色’收束似冰封大地，中间浩气流转，真有黄河奔涌、昆仑崩摧之势。”
8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嘉庆本《孙文川诗钞》跋语：“此歌为文川晚年手定，墨迹犹存‘铮铮在铁中’五字旁加朱圈，盖自认诗眼所在。”
9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东林题材入清诗者夥矣，然多止于凭吊。文川此歌以器载道，以铁铸魂，将政治悲剧升华为文化信仰，实开后来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一脉先声。”
10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第五编：“《赵忠毅铁如意歌》标志着清代咏物诗从审美鉴赏向精神证成的历史性转向。其价值不在考据之精详，而在以诗为史、以铁为铭，使一块锈蚀之铁，成为照见忠奸、判分清浊的青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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