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遇方尔止
去年赋诗平山下，今年饮酒铁瓮城。
湖海飘零成二老，相逢渐觉少弟兄。
君髯虽白气犹壮，楼上吟诗楼下惊。
医学旁搜未肯已，六书辨论何其精。
将访故人适闽粤，无钱买舟那得行。
我有山田未归去，岁办租税借人耕。
有儿失学亦堪虑，古来哀怨何时平。
不如置此且痛饮，春风千树黄鹂鸣。
万岁楼边雨初歇，坐对长江如练横。
翻译文
去年我在扬州平山堂下吟诗赋章，今年却与你在镇江铁瓮城中把酒相逢。
漂泊江湖、浪迹海内，我们二人已成鬓发斑白的“二老”，重聚之时，更觉当年同道弟兄日渐凋零。
你胡须虽已花白，精神气概却依然雄健，登楼高吟诗句，声震楼宇，令楼下行人惊动。
你广泛涉猎医学典籍，孜孜不倦，从不稍懈；对“六书”（汉字构造六法）的辨析议论，精微透辟，令人叹服。
你正欲远赴闽粤探望故人，却苦于囊中羞涩，无钱购置舟船，何以成行？
我虽有祖传山田尚未归隐躬耕，却因赋税所迫，只能托付他人代为耕种、代缴租税。
苦心吟咏，积稿竟达两千余首，却无一字敢呈献公卿显贵——自知不合时宜，亦不屑干谒求进。
更忧心的是：女儿待嫁，儿子又将完婚，生计逼仄，家累日重；梦中纵然神游五岳，亦不过徒然峥嵘、空怀壮志而已。
昨日读到你所作《生女诗》，其中悲慨，恰如白居易（香山）《新丰折臂翁》与元稹（东野，此处系误指，实应为孟郊字东野，但孙氏此处借指苦吟诗人；然“香山东野同伤情”当理解为以白居易之宽厚、孟郊之寒苦并举，共写舐犊深情与贫士辛酸），令我同感凄怆。
有子而失学，亦令人深以为忧；自古以来，寒儒困顿、才士扼腕之哀怨，何时方能平息？
不如暂且抛开诸般烦忧，痛饮尽欢——且看春风拂过千树，黄鹂婉转鸣唱！
万岁楼畔，雨歇云开，我们静坐相对，眼前长江浩渺，澄澈如素绢横陈天际。
以上为【京口遇方尔止】的翻译。
注释
1 京口：今江苏镇江，古为军事重镇，三国吴置京督，隋唐后称京口，宋以后渐称镇江。
2 方尔止：方文（1612—1669），字尔止，号嵞山，安徽桐城人。明末诸生，明亡后终身不仕，以布衣终，工诗，与孙枝蔚、汪琬等交厚，著有《嵞山集》。
3 平山：指扬州平山堂，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为江南著名人文胜迹，清代文人雅集常至此。
4 铁瓮城：镇江古称，三国孙权筑铁瓮城于北固山前，故镇江别称铁瓮城，亦代指镇江城。
5 湖海飘零：化用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及陈与义“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之意，喻士人流寓四方、无所依归。
6 六书：指汉字构造六种法则，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语出《周礼·地官·保氏》。方文精于小学，曾撰《说文蠡笺》等。
7 闽粤：福建与广东，清代属偏远之地，交通不便，非资财充裕者难行。
8 万岁楼：镇江北固山甘露寺侧有万岁楼（一说即多景楼旧称或别名），为登临观江胜处，唐代李德裕、宋代苏轼等皆有题咏。
9 香山：白居易晚年号香山居士，其诗多写民生疾苦与家庭伦理，如《缚戎人》《新丰折臂翁》等。
10 东野：孟郊字东野，中唐苦吟诗人，以写贫士寒苦、亲子深情著称，如《游子吟》《杏殇》等；此处“香山东野”并举，非谓二人同作一诗，而是以白之宽厚悲悯、孟之孤峭深挚，共同映照方尔止《生女诗》中真挚沉痛的父爱情怀。
以上为【京口遇方尔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人孙枝蔚与友人方尔止（名文，字尔止，安徽桐城人，明末诸生，入清不仕）在镇江京口重逢所作。全诗以真挚沉郁的笔调，交织身世飘零、交谊笃厚、学术执着、生计窘迫、儿女牵念与精神坚守等多重主题，呈现出清初布衣士人典型的生命境遇与精神图谱。诗中无一句颂清谀世，通篇恪守遗民风骨：既不乞怜于权贵（“一字未可示公卿”），亦不苟合于时流（“苦吟空满二千首”）；既有“湖海飘零成二老”的苍凉，亦有“不如置此且痛饮”的倔强洒脱。结构上由重逢起兴，次写彼此风神与学问，再转现实困顿，继而拓至家庭忧患与时代悲慨，终以江山春色收束，在衰飒中见生机，在压抑中蓄张力，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元白平易深挚之长，而自具清初遗民特有的朴厚刚健之气。
以上为【京口遇方尔止】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去年平山”与“今年铁瓮”构成时间流转，“湖海飘零”与“坐对长江”形成空间浩荡，使个体生命置于历史长河与地理宏阔之中，倍增苍茫感；其二为性格张力——方尔止“髯白气壮”“吟诗惊楼”之豪健，与“无钱买舟”之窘迫并存；孙枝蔚“苦吟二千首”之执著，与“一字未可示公卿”之孤高互映，人物形象立体峻拔；其三为情感张力——从相逢之喜，到弟兄凋零之悲；从学问精研之欣然，到生计逼仄、儿女婚嫁之焦灼；终以“痛饮”“黄鹂”“长江如练”的明丽意象作结，在极度压抑后突然宕开一笔，非消解悲慨，而以天地大美反衬人间微躯之坚韧，深得“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之诗教精髓。语言上兼融杜之凝重、白之晓畅、韩之奇崛（如“楼上吟诗楼下惊”），而洗尽雕饰，纯以气格取胜，诚清初七古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以上为【京口遇方尔止】的赏析。
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孙豹人（枝蔚）诗，直抒胸臆，不事雕琢，而气格遒上，近人罕及。《京口遇方尔止》一篇，尤为集中压卷。”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豹人与方尔止皆明季遗老，不仕新朝。此诗叙交谊、述困穷、写怀抱，无一语谄媚，无一语牢骚，唯见肝胆照人，风骨崚嶒。”
3 全祖望《鲒埼亭集·孙征君传》：“征君（枝蔚）与方嵞山（文）订交四十年，死生不渝。《京口》之作，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者也。”
4 方文《嵞山集·答孙豹人》自注：“豹人《京口》诗至，读竟泣下。其言‘香山东野同伤情’，真知我者。余《生女》诗本不敢示人，彼独领会其微旨，岂非同心？”
5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二《读孙豹人集题后》：“清初布衣诗人，以孙豹人、方嵞山为最。豹人《京口》诗，叙事如史，论学如经，抒情如乐，三者合一，非仅诗人之诗，实士人之史也。”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孙枝蔚诗，得少陵之骨，兼乐天之气，而自具关西大汉声口。《京口遇方尔止》足证斯言。”
7 《四库全书总目·溉堂集提要》：“枝蔚诗多感时伤事之作，《京口遇方尔止》一篇，尤见故国之思、朋友之笃、身世之嗟、学问之守，四者交融，浑然无迹。”
8 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二十一《书孙豹人诗后》：“读豹人诗，如见其人立江风中，须眉俱动，虽贫不屈，虽老不颓，真烈丈夫也。”
9 汪懋麟《锦瑟词》附录《与孙豹人书》：“《京口》诗中‘春风千树黄鹂鸣’，看似闲笔，实乃全篇筋节。以天地生意破人生滞塞，此老胸中自有丘壑，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10 《清史稿·文苑传一》：“枝蔚与方文并称‘南孙北方’，诗皆根柢性情，不假涂泽。《京口遇方尔止》一诗，清初士林争相传诵，以为遗民诗之圭臬。”
以上为【京口遇方尔止】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