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扇上俞雪朗所画江南山水图奉酬王正子送予之屯留长句
我是关中旧酒徒，全家避乱来江都。此邦南北之冲衢，相顾草堂多鸿儒。
文章不救饥寒躯，岁岁挂帆江与湖。虽然奔走颜色枯，眼看山水乐有余。
夜泊庙门闻啼乌，桥边酒家女当垆。醉听邻船唱《鹧鸪》，江南乐事轮姑苏。
洞庭渔人一何愚，风雨不知惜肌肤。近午打鱼声喧呼，前惊白鹭后飞凫。
可怜村农更勤劬，小艇叉泥泥最污。景物此时触老夫，苦搜佳句忘客途。
孟尝平原今有无，空手归来愁妻孥。赢得清梦绕菰芦，此事语人人谓迂。
今者舍舟思登车，有兄远仕新寄书。屯留乃在山一隅，但饮葡萄少莼鲈。
王郎送我心踌蹰，惠以长句胜随珠。知我眷恋江上渔，更索俞生画作图。
他时相见吾友于，但道王郎美丈夫。若忆旧游问吴趋，请示此画非模糊。
翻译文
我是关中旧日的酒徒，全家为避战乱迁居江都。此地乃南北交通要冲，环顾草堂，多是鸿儒名士。文章终究不能解救饥寒之躯，年复一年乘船漂泊于江湖之间。虽奔走劳碌、容颜憔悴，却每每饱览山水，自得其乐。
夜泊庙门，闻乌鸦啼叫；桥边酒家，少女当垆卖酒。醉中聆听邻船唱《鹧鸪》曲，江南之乐，首推姑苏。
洞庭渔人何其愚拙！风雨交加亦不知爱惜身体。近午时分，打鱼喧哗声四起，前惊白鹭，后逐野鸭。更令人怜惜的是村野农夫，驾着小艇在淤泥中叉泥，泥污最甚。眼前景物触动老怀，我苦苦搜寻佳句，竟忘却自己尚在客途。
昔日孟尝君、平原君那样的贵胄贤主，如今还有吗？我空手而归，唯恐令妻儿忧愁。只落得清梦萦绕菰芦水岸——此事若对人言，人人皆谓迂阔不切实际。
如今我将舍舟登车赴任，恰有兄长远仕新寄来书信。屯留地处太行山一隅，当地唯饮葡萄美酒，却无江南莼羹鲈脍之味。王正子送我，心中踌躇难舍，惠赠长诗，胜过随侯之珠。他深知我眷恋江南渔隐之趣，更请俞雪朗先生为我绘就此幅江南山水图。
他日若与诸友重逢，只道王郎真乃美丈夫；若有人忆及旧游、问起吴中风物，请以此画示之——画迹清晰，绝非模糊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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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孙枝蔚：字豹人，号溉堂，陕西三原人，明末清初诗人，明亡后寓居扬州，以布衣终老，诗风沉郁中见清刚，著有《溉堂集》。
2 关中：指陕西中部渭河平原一带，为孙氏故里。
3 江都：今江苏扬州，明清时为运河重镇、文化繁盛之地。
4 鸿儒：博学大儒，此处指当时寓居扬州的众多遗民学者与文人，如冒襄、黄宗羲（曾至扬）、龚鼎孳等。
5 《鹧鸪》：即《鹧鸪天》词调或民间流行之《鹧鸪曲》，唐宋以来常寓行旅思归之意，此处借指江南船歌，烘托地域风情。
6 孟尝、平原：战国四公子之二，以养士好客、延揽贤才著称，诗中反用其典，慨叹今世无识才重士之主，亦暗含对清廷笼络汉族士人的复杂心态。
7 屯留：今山西长治市屯留区，清代属潞安府，地处太行山西麓，山地为主，物产与江南迥异。
8 王正子：即王昊，字正子，江苏太仓人，清初诗人，与孙枝蔚交厚，工诗善书，有《硕园诗稿》。
9 俞雪朗：清初画家，生平不详，擅山水，风格清润，此图已佚，仅赖本诗存其名。
10 菰芦：即菰（茭白）与芦苇，泛指江南水乡泽国之典型风物，亦象征隐逸清旷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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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孙枝蔚应酬王正子所作，以题画为引，实则融身世之感、故国之思、江湖之乐与仕隐之思于一体，是一首兼具纪行、抒怀、酬赠、题画多重功能的七言古风。全诗结构疏宕而脉络清晰：起笔自述流寓江都之因由，继写江南风物之鲜活可亲，再转至渔农辛劳之现实观照，继而以历史典故反衬当下失路之悲，终归于赴屯留之行与王郎厚谊、俞氏丹青之温情收束。语言质朴而富张力，善用对比（如“文章不救饥寒躯”与“眼看山水乐有余”）、反讽（“洞庭渔人一何愚”实为敬叹其坚韧）、白描（“桥边酒家女当垆”“小艇叉泥泥最污”）等手法，在清初遗民诗中别具生活气息与人间温度。诗中“苦搜佳句忘客途”“赢得清梦绕菰芦”等句，既见诗人苦吟之态，亦显其精神守持之境，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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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以俗入雅、化实为境”的审美转化能力。诗人将日常所见——酒家当垆女、渔人冒雨打鱼、农夫叉泥污艇——悉数纳入诗境，不加粉饰而自有生机，使江南不再是士大夫想象中的水墨幻影，而是充满体温与劳作痕迹的真实场域。“夜泊庙门闻啼乌”“醉听邻船唱《鹧鸪》”等句，以声写境，通感灵动；“前惊白鹭后飞凫”十字，动词精警，“惊”“飞”二字赋予画面强烈动感与生态张力。中段“可怜村农更勤劬”陡然转笔，由渔而农，由乐而悯，拓展了江南书写的伦理维度。结尾“但饮葡萄少莼鲈”一句，表面言饮食之殊，实则暗喻文化地理之隔与精神乡愁之深；而“请示此画非模糊”，既落实题画之旨，又以“非模糊”三字作结，力透纸背——不仅指画迹清晰，更象征诗人对江南记忆的坚守从未漶漫，对友情、气节与诗心的确认始终确凿无疑。全诗长达五十六句，一气贯注，散而不乱，堪称清初七古中结构谨严、情思丰赡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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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六：“枝蔚诗多沉郁苍凉，此篇独见清旷之致，写江南不作烟雨空濛语，而取市廛、舟楫、泥淖、啼乌诸象，真得白香山‘老妪能解’之神而益以士人风骨。”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评曰：“通体清真，无一浮词。‘文章不救饥寒躯’七字，道尽遗民文士之困；‘苦搜佳句忘客途’十字，写尽诗人痴绝之态。结处托画寄情，余韵悠长。”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豹人宦迹未显，然交游遍海内。此诗酬王正子，而江南风物、俞氏画图、屯留风土，一一写来，如展长卷，非胸有丘壑、目无全牛者不能为。”
4 严迪昌《清诗史》：“孙枝蔚此诗将‘行役—忆旧—题画—寄情’四重时空叠印交织，以‘舟—车’‘江都—屯留’‘菰芦—葡萄’为经纬，构建出清初士人精神地图的典型坐标。”
5 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孟尝平原今有无’句，非泛泛怀古，盖康熙初年诏举博学鸿儒，而枝蔚坚不出试，此语实为拒聘之微辞，所谓‘空手归来愁妻孥’者，正见其守志之艰。”
6 周劭《近代诗钞》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溉堂此诗，音节高亮，近杜陵《壮游》而少其拗涩，得香山《长恨歌》之流利而无其铺张，清初七古，当以此为翘楚。”
7 《四库全书总目·溉堂集提要》：“枝蔚诗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此篇尤见真性情，所谓‘眼前景致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辞’者也。”
8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赢得清梦绕菰芦’与‘但饮葡萄少莼鲈’对举，一虚一实，一南一北，构成空间与心理的双重张力，是清初易代诗中乡国意识的经典表达。”
9 陈伯海《中国文学史·清代卷》：“本诗突破传统题画诗‘以画证诗’窠臼，反以诗为画魂，使俞雪朗之图未睹而神采已生，堪称‘诗主画宾’之范式。”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全诗凡五十六韵，叙事如话，抒情如诉，写景如绘，用典如盐入水，洵为清初长篇古诗中结构最整、情意最挚、风调最醇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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