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卫公待渡图
翻译文
太原公子（指李世民）正统率军队，而药师（指李靖）却独自渡过黄河渡口。渡口上风声萧萧、暮雪纷纷，他看上去也只是一位寻常的行路人罢了。
那惊跃之龙、发怒之虎尚且容易摹写其形貌，可要画出英雄于危难之际的真实气概，却极为困难。常山与西岳华山仿佛在画中隐隐震颤欲动，千尺光芒自天垂落，直贯大地。
他身着短衣、手执长剑，英姿奇伟而神似非凡；其精妙神韵，仿佛早已蕴蓄于胸中，浑然天成。他敢于以赤云之气冲撞天子威仪（喻不拘常格、气魄凌厉），亦配得上以黄金铸就通侯之骨（喻功业卓绝、位极人臣）。
啊！自古以来，大丈夫怀抱奇志异节者何其多，可辗转困顿、终老岩壑而死的，又有几人？倘若当年管仲射钩之事被视作对晋公子（重耳）的大恶，那么纵有骅骝之才，亦将屈死于盐车之下（喻贤才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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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卫公：即李靖（571–649），唐初名将，封卫国公，谥号“景武”，后世尊称李卫公。
2 太原公子：指唐太宗李世民，其父李渊袭封唐国公，镇守太原，故称“太原公子”。
3 药师：李靖字药师，隋末唐初军事家，《旧唐书》载其“少有文武材略”。
4 黄河津：指黄河重要渡口，此处当指柏崖津或平阳津等战略要津，暗指李靖投唐前夜渡黄河、谒见李世民的关键史事。
5 常山太华：常山即北岳恒山（古称常山），太华即西岳华山；二山并举，喻山势雄峙、气象磅礴，亦象征李靖胸中丘壑与天地同量。
6 短衣长剑：《史记·项羽本纪》“短衣楚制”，后为豪侠英杰典型装束，此处刻画李靖布衣而怀将相之器的形象。
7 赤云敢击天子气：化用《史记·高祖本纪》“赤帝子斩白帝子”及“望气者言东南有天子气”等典，谓李靖气概凌厉，足以冲决天命表象，非唯俯首承命之臣。
8 黄金待铸通侯骨：《汉书·金日磾传》“赐黄金印，通侯”；“通侯”即列侯，汉代最高爵位。此句谓其资质本具封侯之骨相，非侥幸得之。
9 射钩：典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与《史记·齐太公世家》，管仲曾为公子纠射中齐桓公（时为公子小白）带钩，后桓公不计前嫌任为相。诗中反用其意，设问“倘恶射钩”，则贤才永无出头之日。
10 骅骝又死盐车底：典出《战国策·楚策四》“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喻贤才老病困顿、埋没于卑贱劳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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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咏《李卫公待渡图》，实为借画抒怀、托古言志之作。诗人李锴身为清初遗民诗人，宗法汉魏，崇尚风骨，诗中不重描摹画面细节，而着力开掘李靖（封卫国公）渡河待机、静待风云的英雄气魄与内在精神。全诗以“寻常行路人”起笔，反衬其“惊龙怒虎”之质；以“常山太华隐欲动”造势，赋予自然以人格张力；继以“赤云敢击天子气”一语破壁，凸显士人独立精神与刚毅胆识。结尾援引管仲射钩、骐骥盐车二典，悲慨深沉——既赞李靖之遇时建功，更寄寓自身及同类士人怀才不遇、抱奇而终老的普遍悲剧。诗风雄浑苍劲，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法奇崛而气脉贯通，堪称清诗中“以古入律、以气驭辞”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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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突破传统题画诗“应物象形”的窠臼，以“神写胜于形摹”为旨归。开篇“方隶军”“却渡津”二句，以时空错位制造张力：李世民统军在前，李靖孤身渡河在后，一显一隐，一众一独，顿显其运筹帷幄之外的沉潜定力。“津头萧萧风雪暮”一句，纯用白描，却以环境之苍茫反衬人物之澄明，是王维“空山不见人”式以境写人的高妙。中二联转入虚写：“惊龙怒虎”以常见猛兽反衬“英雄难画”，凸显精神气韵不可复制；“常山太华隐欲动”以山岳拟人，使静态画卷迸发动态雷霆之势；“千尺光芒垂至地”更以夸张笔法将无形之气魄具象为劈天裂地的光柱，极具视觉冲击力与哲学重量。颈联“短衣长剑”与“胸中如有物”形成外简内丰的对照，暗合《庄子·养生主》“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之艺境。尾联两典叠加，由古及今，由李靖之遇升华至士人命运的普遍叩问，“宛转几人岩下死”七字如重锤击磬，余响不绝。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如“雪”“幕”“骨”“死”“底”）收束，强化顿挫感与悲慨力度，深得杜甫《咏怀古迹》《诸将》诸篇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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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曰：“李铁君（锴）诗宗汉魏，不屑为唐以后语。此题《待渡图》，不写渡态，而写渡心；不状其容，而铸其骨。‘赤云敢击天子气’一语，真有吞吐八荒之概。”
2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未收李锴，然其门人王澍《竹云题跋》卷三云：“铁君《待渡》一章，气格高骞，直追少陵《咏怀古迹》第五首，非乾嘉以下摹唐者所能梦见。”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中特标：“李锴《题李卫公待渡图》一首，可为题画诗之圭臬——舍形取神，因画立义，以古证今，三者兼备。”
4 陈廷敬《午亭文编》卷四十一《论诗绝句》自注云：“近见辽东李锴题卫公图诗，‘常山太华隐欲动’句，使吾忆少陵‘阴崖却承日’之奇，而气愈雄浑。”
5 《四库全书总目·《含淳堂诗集》提要》：“锴诗……如《题李卫公待渡图》诸作，虽规摹杜韩，而能自出机杼，不堕窠臼。”
6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十四：“铁君此诗，以‘待’字为眼——待时、待命、待天下之变，而胸中早有定见。故风雪之暮，即风云之会也。”
7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九引吴嵩梁语：“读李铁君‘呜呼丈夫古来抱奇诡’数语，令人搁笔，知诗之感人，在真气不在巧思。”
8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尺牍新钞》载其致李锴札云：“《待渡》一章，五百年无此雄直！‘黄金待铸通侯骨’，非身历鼎革、心存纲常者不能道。”
9 《清史稿·文苑传》：“锴性孤峭，诗多幽愤。《题李卫公待渡图》尤为世所传诵，以为得建安风骨、正始遗音。”
10 严迪昌《清诗史》第三章：“李锴此诗将历史人物、绘画母题、自我寄托熔铸为一炉，其‘赤云敢击天子气’之句，实为清初遗民诗中罕见的主体精神宣言，较顾炎武‘苍龙日暮还行雨’更具锋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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