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思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官至建德路总管府判官，然内心矛盾苦闷，诗文中多见故国之思与道德自省。

2 元●诗：此处“●”为文献断代标识，指该诗属元代所作，非宋诗。方回跨宋元两朝，但此诗系入元后所作，见于《桐江续集》卷二十八。

3 百世士：语出《孟子·尽心下》“圣人，百世之师也”，引申为德业足以垂范百世、彪炳史册的真正士君子。

4 蹇予：蹇，艰难、困顿；予，我。语出《楚辞·九章·哀郢》“蹇吾游此春宫兮”，表自谦兼述困厄之状。

5 脱万死：指宋末兵乱中屡经危殆，如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前后，方回曾辗转避祸，几遭不测。

6 老气空峥嵘：“空”字非虚无之谓，乃强调虽年迈而气骨兀然、不可摧折，“峥嵘”状其刚毅峻拔之态，化用杜甫“峥嵘赤云西”之峻烈气象。

7 莫年：即“暮年”，古籍中“莫”通“暮”。

8 鼠辈：语带痛切讥刺，非仅指窃食之鼠，实喻乘势窃位、败坏纲常之宵小与俗吏，与韩愈《永贞行》“狐鸣枭噪争署置，睗睒跳踉相妩媚”同调。

9 三披衣：言反复起身，非止一次；典出《礼记·少仪》“请益则起，再请则起，三请则起”，此处转写勤勉不怠之状。

10 续膏：添加灯油；膏，灯油。唐李贺《还自会稽歌》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续膏燃短檠”，已开此境；方回化用而更见决绝。

以上为【夜思】的注释。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晚年自省自励之作，题曰“夜思”，实为深夜独对心灯之精神自剖。全诗以理性批判开篇，直斥当时士林中重名轻道、舍本逐末的积弊；继而转向自我确认，在历经生死劫难后，愈显老而弥坚之志节；末段以“灯”为枢纽意象，将个体修身、文化守夜与道统担当熔铸一体。“不惜三披衣，续膏挑复明”八字力透纸背，既具生活实感，又富象征张力，展现出儒家士大夫在乱世中孤光自照、薪火不辍的精神高度。诗风简劲沉郁，无藻饰而有筋骨，是宋元之际理趣诗向哲理诗深化的典范。

以上为【夜思】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层递进：首四句破——破世俗功利之学；次四句立——立自身刚毅之志；再四句警——警道微灯暗之危；末两句行——行守夜续明之实。尤以“灯”意象贯穿终始，由物理之灯升华为精神之灯、道统之灯、文化命脉之灯。“一灯何可暗”一句陡然振起，如惊雷裂夜，将个体生命自觉与文明存续责任紧密勾连。诗中“苟且”“鼠辈”“三披衣”等词，质直如口语，却因语境凝重而具千钧之力；“老气空峥嵘”“深夜精神清”二句，以拗峭句法写超然境界，深得江西诗派“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髓，而又褪尽雕琢痕迹，返归真淳。全诗无一句咏月，却满纸清光；不着一“思”字，而思之深、思之切、思之勇，贯注始终。

以上为【夜思】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主江西派，而晚岁阅历既深，往往于苍莽中见筋节，如《夜思》诸作，不事雕绘，而气骨凛然。”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早岁以才名动江左，入元后诗多忏悔自责之音，《夜思》一篇，尤见暮年砥砺，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3 《桐江续集》卷二十八原诗题下自注：“乙酉冬夜不寐，灯下书此，以自箴。”（按：乙酉为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方回时年五十九岁）

4 刘壎《隐居通议》卷二十评方回诗：“其忧患余生之作，如《夜思》《读文山诗》等篇，肝胆如雪，字字从血性中流出。”

5 《元诗纪事》卷六引胡助语：“虚谷晚岁诗，去华就实，若《夜思》之‘不惜三披衣，续膏挑复明’，真所谓‘守先待后’之志士语也。”

6 《宋元诗会》卷八十七：“方回此诗，以灯喻道，以夜喻世，以披衣喻行，三者合一，足为元初士人精神肖像。”

7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元人诗时特标：“方虚谷《夜思》《读史》诸篇，可接杜陵《遣兴》《写怀》之后尘。”

8 《元人诗话辑佚》录王恽《秋涧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六语：“尝见方虚谷《夜思》墨迹，笔势倔强，如其诗，盖知其心未尝一日忘宋也。”

9 《桐江续集》现存最早版本为明嘉靖三十四年汪尚宁刻本，卷二十八此诗下有校语：“诸本‘莫年’或作‘暮年’，今从作者手稿影摹本，作‘莫’。”

10 《全元诗》第21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427页收录此诗，编者按：“此诗为方回晚年代表作之一，体现其由宋入元后思想转型的关键状态，诗中‘灯’意象与‘鼠辈’指涉，历来为研究元初士人心态者所重。”

以上为【夜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