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秋沅儿下第书寄
去年手中线，为汝缝征衣。
江南四千里，孤帆如鸟飞。
悠悠寡母心，清梦常怀归。
怀归兰陵道，春风复秋草。
不辞啮指迟，惟期立身早。
裁书附雁鸿，言与药石同。
归来季子颜，羞见山妻面。
人事在苦学，天心惟与善。
场圃且勿视，良图在三献。
翻译文
去年秋天，我亲手执线，为你缝制远行赴考的征衣。
你孤身乘一叶小舟，自江南迢递四千里奔赴京师，船帆如鸟般飘飞而去。
我这寡居母亲的心绪悠长而孤寂，清夜梦中常盼你早日归来。
每每梦见你踏着兰陵古道归家之路，春风吹拂，秋草又生，年复一年。
我不怕因思念至深而指尖隐痛（啮指之典），只殷切期望你早日立身成才、不负所学。
今特修书托南来北往的大雁捎去，此信之言，犹如良药与针砭，字字恳切，句句苦心。
若六翮（喻才能）尚不齐整丰健，又怎能凌越长风、高飞远举？
今年科场鏖战，你却名落孙山，如丰城宝剑沉埋于土，锋芒未见于世。
空有满腔豪气如虹贯日，却早知泪水已如雪霰纷飞。
归来时你形销骨立，面色憔悴如苏秦游说失败返家之状，羞于面对家中贤淑的妻子。
然人世功业，终究系于刻苦向学；上天之心，唯嘉许纯善笃实之人。
暂且不必执着于考场得失，真正的良图伟略，正在于三次献策（典出《左传》“三献”之喻，亦可引申为反复砥砺、屡仆屡起、终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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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庚寅：清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此为纪年，诗作于该年秋季。
2．沅儿：庄德芬之子，名未详，字沅，或为乳名、小字；清代士人常以水旁字取名，寓清正柔韧之意。
3．下第：科举考试未中，即落第。唐代始称“下第”，明清沿用。
4．庄德芬：清代著名女诗人，字友贞，江苏武进人，乾隆年间闺秀诗人代表，工诗善画，著有《晚翠轩诗集》，诗风清刚醇厚，迥异于一般香奁柔靡之习。
5．啮指：典出《二十四孝》“曾参啮指”事，谓母思子心切，手指隐痛；此处反用，言母心忧念之深，不辞此痛，唯愿子早立。
6．兰陵道：古道名，此处非实指山东兰陵，乃泛指游子归途，或暗用李白“兰陵美酒郁金香”诗意，借以烘托乡关之思与人文期许。
7．六翮：原指鸟类两翼共六根硬羽，代指翅力，引申为才干、能力；典出《战国策·楚策》“六翮不劲，虽飞不远”。
8．丰城剑：典出《晋书·张华传》，雷焕于丰城掘得龙泉、太阿二剑，喻杰出人才；此处反用，谓贤才暂被埋没，犹宝剑沉渊，待时而鸣。
9．季子颜：指苏秦（字季子），战国纵横家，初游说秦王不售，归家“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妻不下纴，嫂不为炊；此处以苏秦自况落第之窘，凸显愧怍与奋起双重心理。
10．三献：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和氏之璧，三献而不见纳”，后亦指贤者屡荐不遇而终显；此处化用，强调成才之道贵在反复锤炼、持之以恒，非一试可定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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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庄德芬写给应试落第之子沅儿的劝慰教谕之作，以慈母口吻出之，情真意切而格调高华。全诗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既具私语之温厚，又含士人之家训精神。诗中无半分怨尤，亦无浮泛安慰，而是将舐犊深情升华为对人格砥砺、志节涵养与天道酬勤的深刻体认。其结构严整：前八句追忆去年送考情景，以“线”“衣”“帆”“梦”等意象织就绵长母爱；中八句直写今岁落第之痛，用“丰城剑”“季子颜”等典故化悲慨为警策；后八句转向哲理开导，“人事在苦学，天心惟与善”二句如金石掷地，是全诗精神脊梁；结句“良图在三献”，更以古贤献策之典作比，勉子勿困于一役之失，当持守恒心，厚积薄发。诗风沉郁顿挫，典故精切而不晦涩，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清代闺秀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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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慈母—士人”双重身份统摄全篇：她既是泪眼望归的寻常母亲，又是深谙儒门义理、通晓历史典章的知性女性。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手中线”与“征衣”承孟郊《游子吟》余韵，却转出新境——线非止于保暖，而为志业之经纬；“孤帆如鸟飞”以轻灵反衬路途艰远与母心悬系；“清梦常怀归”五字平淡而极沉厚，“清”字既状梦之澄澈，亦见母心之贞静无杂。中段“气如虹”与“泪如霰”对举，刚柔相摩，张力内蓄；“羞见山妻面”一句，不写己悲而写子愧，反照母教之严与家风之正。尤为卓绝者在结尾：“场圃且勿视”斩截如断，破除世俗功利之执；“良图在三献”则如钟磬余响，将一时挫折纳入士人终身修养的宏大坐标。全诗无一闲字，声律谐畅（平仄依古法，多用阳声韵如“衣”“飞”“归”“草”“早”“同”“风”“剑”“霰”“面”“善”“献”，朗朗上口而气象开阔），堪称清代母教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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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晚翠轩诗集》卷二原注：“沅儿庚寅秋应顺天乡试不售，夫人寄诗勖之，词旨肫挚，识者叹其有古烈女风。”
2．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庄友贞夫人诗，不作闺阁纤巧语，如《庚寅秋沅儿下第书寄》，忠厚悱恻，兼而有之，真能以诗代箴规者。”
3．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卷十一：“庄氏德芬，武进才媛……其教子诸作，皆本《礼记·曲礼》‘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之义，而益以刚健之气，闺阁中罕有其匹。”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清代闺秀能诗者众，然以母仪而具史识、以慈爱而含刚断者，庄友贞一人而已。《沅儿下第》诗，可当一篇《劝学》读。”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乾隆朝卷》：“此诗将科举失意置于士人修身全程中考量，超越一时悲喜，体现乾嘉之际江南士族家庭教育之理性高度与精神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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