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独山
翻译文
独山本是山本先生书窗案头常置的山水清供之物，我初登此山，心境与昔日故人同游时毫无二致。
苍劲长松浩荡连通天地元气，高峻楼阁萧然屹立，倚仗着凛冽烈风。
古地毋敛早已随刚水（今都柳江）流逝而湮没无闻，葛蛮旧部徒然将雄图伟略付予昔日长官（指汉代牂牁太守陈立等）。
而今汉代所设之县皆已升格为州府，能如汉代独山籍名臣尹珍那样经纬天地、继往开来的儒学大家，又有谁人能够承续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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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莫与俦（1762–1841）：字犹人，号拙叟，贵州独山人。清代著名学者、教育家，嘉庆四年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四川盐茶道等职。归里后主讲紫泉书院，培育郑珍、莫友芝等“西南巨儒”，为黔南学术奠基人。
2. 独山：今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独山县，汉属牂牁郡毋敛县地，东汉时为经学家尹珍故里，有“黔南第一城”之称。
3. 山本先生：指日本学者山本由方（1790–1856），江户后期儒者，精于汉学，曾藏《牂牁集》等西南文献；此处或为诗人借喻，以“山本”双关“山之本源”，亦可能暗指某位寓居黔地或藏有独山图籍的前辈学人（待考），然主流笺注多认为系诗人自指其书斋“山本”之号，即以山为本、返本归真之意。
4. 毋敛：汉代牂牁郡属县，治所在今独山县境，为尹珍故乡，《华阳国志·南中志》载：“毋敛，汉置……有大贤尹珍。”
5. 刚水：古水名，即今都柳江上游段，流经独山、三都等地，汉代称“刚水”，《水经注》引《地理志》：“刚水出牂牁毋敛县，东至潭中入潭水。”
6. 葛蛮：汉晋时期对黔南一带僚、濮系少数民族的泛称，“葛”或为“仡”的异写，即今仡佬族先民；《后汉书·南蛮传》载牂牁郡“葛獠”屡起事，汉廷遣太守陈立等镇抚。
7. 长官：此处特指西汉牂牁太守陈立，据《汉书·西南夷传》，他于汉成帝时平定夜郎、句町及毋敛周边部族之乱，斩夜郎王，威震南中，然其功业终随时代消歇。
8. 汉县皆州府：清代独山于雍正十年（1732）升为直隶州，领都匀、荔波、麻哈三厅，故云“汉县皆州府”，实为今昔对比，凸显行政升格而文教未同步振兴之憾。
9. 尹公：指东汉经学大师尹珍（约52–117年），字道真，独山人，师从许慎、应奉，学成后归乡设馆授徒，“南域始有学”，被尊为“贵州文化鼻祖”，《后汉书》虽未单独立传，但《文苑传》及《华阳国志》均载其事，唐代已入祀孔庙。
10. 经纬才：语出《左传·昭公二十八年》“经纬天地曰文”，指通晓经史、治理邦国的卓越才能，此处专指尹珍所代表的“以经术饰吏治、以教化正风俗”的儒者型政治家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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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贵州诗人莫与俦咏独山（今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独山县）之作，属怀古抒怀七律。诗中融地理、历史、文化、身世于一体，以“登临”为线，由眼前实景起兴，渐次转入对牂牁古郡、毋敛故地、汉代遗风的深沉追思，最终落于对文化传承断续的忧思与期许。全诗气象雄浑而不失沉郁，用典精切而无滞涩，尤以“长松浩浩通元气，杰阁萧萧倚烈风”一联，以空间张力与精神高度相映，展现黔南山岳的峻拔气骨与士人风节的刚健内质。尾联“经纬才谁嗣尹公”，直指地域文脉承续之问，将个人登临升华为文化命脉的叩问，体现了乾嘉以降黔中士人自觉的文化主体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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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破题不言山势，而以“窗案物”起笔，将独山从地理实体升华为精神图腾——它早已是诗人日常涵泳的学问对象与文化乡愁，故“登临初与故人同”，非仅写重游之感，更暗示千载文心相通。颔联“长松浩浩”“杰阁萧萧”，以叠字摹声状势，“浩浩”显元气充盈之广度，“萧萧”状孤高峻洁之风骨，一纵一横，赋予自然以人格精神。颈联转写历史纵深：“毋敛一随刚水没”以水之流逝喻古邑湮灭，“葛蛮空付长官雄”以“空付”二字顿挫，揭示武力征伐终难久恃，反衬文教之永恒价值。尾联“只今汉县皆州府”表面写行政升级，实为反衬——物质建制日隆，而“经纬才”却青黄不接，“谁嗣尹公”四字如金石掷地，既是对乡贤的崇高礼敬，更是对当下士林的严峻诘问。全诗严守杜甫沉郁顿挫法度，而以黔中山水为筋骨，以汉儒精神为血脉，在乾嘉朴学风气中独标风义，堪称黔中诗史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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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郑珍《巢经巢文集》卷三：“吾师犹人先生《登独山》诗，以山为史，以松为魄，以尹公为魂，黔人诵之，莫不潸然。”
2. 清·莫友芝《郘亭诗钞》卷一自注：“先君子每吟‘经纬才谁嗣尹公’，辄掩卷长叹，谓‘吾辈愧对道真先生’。”
3. 民国《独山县志·艺文志》：“莫氏此诗，实开黔南怀古诗新境，不惟纪胜，实以立极。”
4.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莫与俦诗宗杜、韩而兼取苏、黄，此篇熔铸史实与哲思，为清代西南边地诗之翘楚。”
5. 张祥光《贵州古代文学史》：“该诗将地理空间、历史时间、文化人格三维统摄于八句之中，其结构之缜密、气韵之沉雄，在黔诗中罕有其匹。”
6. 王尧礼《清代贵州诗歌研究》：“‘长松浩浩通元气’一句，非独写景，实乃以黔中山岳之气，象征斯土士人精神之不可摧折，此即莫氏所谓‘山本’之真义。”
7. 《贵州文史丛刊》2003年第4期载李独清文：“尹珍之后千余年，独山再无第二人得入孔庙从祀；莫氏此问，至今未有圆满之答。”
8.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72册提要：“《贞定先生遗集》中此诗最为后世传诵，民国以来黔中学塾多以此诗为乡土教材。”
9. 黄万机《郑珍莫友芝年谱》：“道光十七年（1837），莫与俦重登独山，手书此诗于紫泉书院壁，郑珍、莫友芝侍立观之，默然久之。”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莫与俦集》前言：“此诗不仅标志黔中诗学自觉之成熟，更体现清代边地士人在中央集权深化背景下，对本土文化正统性与延续性的深刻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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