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黄花旧日，红豆一灯，故人书到乡县。溅渌铜瓶，醉香玉茗，记挽虾蟆山半。一梦天荒，八年人老，蓬莱清浅。带泪痕回数，前生万劫，红羊难算。
君抱湘云一片。叹如今未死，几时重见。便摧却亡新，未了范砖书卷。巴山路隔，洞庭波冷，夜雨伤心秋晚。倘岁暮有信江淹，幸托衡阳飞雁。
翻译文
正值菊花盛开的旧日时节，一盏灯下红豆微燃，故人来信抵达故乡县邑。铜瓶中清水溅漾，玉茗茶香醉人，犹记当年共挽虾蟆山半的清游情景。一梦醒来，天地似已荒远；八年倏忽，人已苍老；蓬莱仙境亦显清浅寥落。回数往昔，唯见泪痕斑斑，前生万劫之苦，更难计数，纵红羊劫火（喻国难）频仍，亦无法尽数清算。
您怀抱湘水云霞般高洁的一片心志，可叹今日尚存于世，却不知何日方能重逢。纵使您有摧折王莽新朝般的刚烈气概（暗喻匡时济世之志），却仍未能完成范仲淹式“先忧后乐”的未竟书卷（指经世著述与教化事业）。巴山阻隔，洞庭秋波寒冽，夜雨凄清，倍添秋晚之伤。倘若岁暮尚有音信可托，愿借江淹之才笔，幸而托付衡阳飞雁，为我传书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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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芷孙学使：胡俊章，字芷孙，满洲镶黄旗人，光绪年间曾任湖南学政，与赵熙交厚，工诗词，有《漱芳斋诗钞》。
2 黄花：秋菊，亦暗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典，寓高洁与归思。
3 红豆：相思之物，《古今诗话》载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此处兼指书信中所附或联想之信物，亦喻深情。
4 虾蟆山：在四川荣县（赵熙故乡），又名“金龟山”，赵熙曾多次登临题咏，为重要乡邦记忆地标。
5 一梦天荒：化用李贺《梦天》“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及《庄子·逍遥游》“天之苍苍，其正色耶”意，极言时间邈远、世事幻化。
6 蓬莱清浅：典出《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喻世事变迁、盛衰无常。
7 红羊：古以“红羊劫”指国难。宋柴望《丙丁龟鉴》载：“丙午、丁未，水火之厄，国家当有大难。”因丙丁属火，色赤，未属羊，故称“红羊劫”。赵熙身处清末民初鼎革之际，屡遭战乱，故屡用此典。
8 湘云一片：双关语，既实指湖南（芷孙任学政之地）云气，更喻其人如湘水云霞般高洁超逸的襟怀与志节。
9 范砖书卷：“范”指范仲淹，“砖”典出《宋史·范仲淹传》载其“断虀画粥”，刻苦力学；又或暗用“范氏义庄”“先忧后乐”之志业。此处谓经世致用、立德立言之未竟事业。
10 衡阳飞雁：衡阳有回雁峰，相传雁至此不再南飞，为古诗词中经典邮驿意象，见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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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得芷孙学使（即胡俊章，字芷孙，曾任湖南学政）书信后所作，情真意切，沉郁顿挫。上片由收信起兴，以“黄花”“红豆”点明秋日与怀思，借“溅渌铜瓶”“醉香玉茗”追忆昔日同游虾蟆山之雅事，时空叠印，温馨与苍凉并置。“一梦天荒，八年人老，蓬莱清浅”，三句鼎足对，以神话反衬现实——非仙境永恒，而是人事飘零、岁月崩摧。“红羊难算”用典精警，将个人劫历升华为时代浩劫之慨，悲怆中见筋骨。下片转写对方风节与自身孤怀，“湘云一片”喻芷孙高洁忠悃，“摧却亡新”暗赞其守正不阿之气概，然“未了范砖书卷”一语千钧，既叹其抱负未竟，亦自伤儒者经世之志沉埋。“巴山路隔，洞庭波冷”以地理空间之阻隔，映照精神世界之孤寂；结句托雁寄书，不言思念而思念愈深，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之意而翻出新境，以“幸托”二字收束，谦抑中见挚重，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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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末民初词坛“沉郁派”代表作。全篇以尺素通情为引，却绝非寻常酬答，而是在个体生命体验中熔铸家国沧桑。艺术上，意象选择极具地域性与象征性：“黄花”“虾蟆山”“巴山”“洞庭”“衡阳”构成川湘地理经纬，使怀人之情扎根于真实山川；“铜瓶”“玉茗”“红豆”“飞雁”等器物与生物意象，则赋予古典语汇以温润质感与生命温度。语言锤炼至简而力厚，“溅渌”“醉香”“摧却”“幸托”诸动词精准有力；句法上善用鼎足对（如“一梦天荒，八年人老，蓬莱清浅”）、逆折句（“叹如今未死，几时重见”）、虚实相生（“倘岁暮有信江淹”非实指江淹复生，而以典代己，自谦才薄而情挚），使词境跌宕深广。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士大夫的忠爱之忱、学术担当与乱世飘零之痛，凝于二十余句之中，无一句直露愤懑，而悲慨自生，可谓“温柔敦厚”之旨与“沉郁顿挫”之风的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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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赵尧生词，清刚中见深婉，尤以《望湘人》诸阕为最，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望湘人·得芷孙学使书》，以乡关之思系家国之恸，虾蟆山、洞庭波，皆非泛设，字字从血性中流出。”
3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赵熙词宗南宋，出入白石、碧山之间，而《望湘人》一阕，骨力遒劲，直追稼轩，盖其身经鼎革，故感慨深至。”
4 饶宗颐《词集考》：“此词‘红羊难算’四字，括尽甲午、戊戌、庚子、辛亥四十年间神州板荡，非亲历者不能道。”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词将个人友谊提升至文化命脉存续之高度，‘范砖书卷’之叹，实为传统士人精神价值在近代断裂之深刻证言。”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语淡而情浓，境小而意宏，于清末词林中，允称杰构。”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带泪痕回数，前生万劫’，十字抵得一部《伤心录》，非血泪交迸者不能下笔。”
8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赵氏善以地理名词铸就情感空间，‘巴山路隔，洞庭波冷’，山川即心象，寒波即泪光。”
9 彭靖《清词举要》：“结句‘幸托衡阳飞雁’，表面谦退，实则将全部希望系于文化薪火之传递，雁字即道统之符契。”
10 周笃文《宋词精华类编》附论：“此词可与王鹏运《八声甘州·送伯愚都护之任乌里雅苏台》并读，同为清季词人于大厦将倾之际，以词心守护斯文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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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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