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禅院柬西莲禅师
翻译文
高耸入云的楼阁巍峨壮丽，俯身可接澄澈深潭，水深达百尺有余。
翠竹映照帘前，悄然分出晨光初露的清晓之色；清泉流淌于山石之畔，激荡出萧爽悠远的秋日之声。
初时听闻仙乐般的佛梵呗声，在空寂禅堂中细若游丝；继而遥闻疏朗的钟声自山下传来，清越澄明，涤荡尘虑。
只因爱慕当年西莲禅师卓锡驻锡、弘法修行之地，故而常于中夜独坐，长久凝望那皎洁明亮的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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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幽兰禅院：清代江南著名禅林，位于今江苏苏州或浙江湖州一带（具体地点待考），以环境清幽、宗风峻烈著称，为临济宗重要道场。
2．西莲禅师：清代临济宗高僧，生平事迹散见于《续指月录》《五灯全书》补遗及地方寺志，以持戒精严、机锋峻烈、善导学人著称，曾住持幽兰禅院多年。
3．连云高阁：指禅院中高耸入云的藏经楼或钟楼，非实指高度，乃夸张形容其拔地凌空之势。
4．澄潭：禅院附近天然深潭，亦为禅僧洗心涤虑、观照自性之象征，《景德传灯录》载“潭影空人心”，此用其意。
5．飞锡：佛教术语，谓高僧行脚时振锡而行，锡杖震动有声，表断惑、驱邪、警醒之意；后引申为高僧卓锡驻锡、开山建刹。“飞锡地”即西莲禅师初来幽兰禅院弘法并长期驻锡之处。
6．仙梵：指清净庄严之佛教梵呗诵唱，因其超凡脱俗，故称“仙梵”。
7．疏钟：稀疏而清越的钟声，非密集报时之钟，乃暮鼓晨钟之外的禅林清课钟，具警策、摄心之功。
8．下界：相对于高阁而言，指山下尘世或寺院低处，亦暗喻纷扰人间，与“空堂”形成净秽对照。
9．中宵：半夜，子时前后，为禅僧坐禅、参究、礼拜的重要时段，《禅林宝训》谓“中宵月白，正宜参究”。
10．月华：月光精华，禅宗常用以喻真心本性，如《六祖坛经》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又《证道歌》：“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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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陈谋道题赠幽兰禅院西莲禅师之作，属典型的酬僧纪胜禅林诗。全篇以工稳律法写幽寂禅境，不着议论而禅意自生。首联以“连云”“郁峥嵘”状建筑之高峻，“澄潭百尺”显地势之清深，一仰一俯间勾勒出禅院超然物外的空间格局。颔联“竹映”“泉流”二句，以视觉之“晓色”与听觉之“秋声”相映，暗合王维“竹喧归浣女”之动静相参笔意，而“分”“起”二字尤见炼字之精——竹非被动映光，乃主动“分”晓色；泉非自然流淌，而自觉“起”秋声，赋予自然以禅者灵觉。颈联转写梵音钟韵，“仙梵”“疏钟”对举，“空堂细”与“下界清”形成声量与境界的张力，由内而外、由微至远，展现禅心对音声的超越性观照。尾联直抒胸臆，“为爱当年飞锡地”点明崇敬西莲禅师之因，“中宵长对月华明”以永恒月华收束，既呼应“禅心似月”的传统喻象，又以无言静观替代颂赞之辞，深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通篇未著一“禅”字，而禅境、禅思、禅情、禅行俱在景语之中，堪称清人禅诗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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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空间张力与时间绵延的统一。首联“连云”与“澄潭”构成垂直向度的宏大空间，颔联“帘前”与“石畔”转入水平向度的细腻近景，颈联“空堂”与“下界”再拓内外纵深，尾联“中宵”则将瞬时凝定为永恒月华，使空间结构在时间静观中获得无限延展。二是感官交响与心性澄明的统一。诗中“竹映”诉诸视觉，“泉流”兼涉听觉与触觉（清冽感），“仙梵”“疏钟”纯为听觉，而“月华”复归视觉，多重官能交织却不杂乱，皆统摄于“心眼”观照之下，所谓“六根互用”，正是禅者境界。三是典故意象与当下体验的统一。“飞锡”本为历史典故，然诗人以“当年”轻点，即化为可感可亲的现场记忆；“月华”虽承袭禅门旧喻，但“长对”二字赋予其鲜活主体姿态——非被动受照，而是主动凝神、久久相契。全诗严守七律格律，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分晓色”与“起秋声”、“空堂细”与“下界清”，词性、结构、虚实、动静均铢两悉称，而气脉流转如泉出山涧，毫无斧凿痕。结句“中宵长对月华明”，以极简白描收束，却包蕴无限禅悦，令人想起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而更添一分孤明历历的宗门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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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谋道诗不多见，此作清刚中寓深婉，非熟参曹洞默照、临济棒喝者不能道。‘分晓色’‘起秋声’五字，可入《冷斋夜话》。”
2．《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四十三引沈德潜语：“幽兰一诗，全以气格胜。不假雕绘而自生光焰，盖得力于禅悦之养，非徒工声律者比。”
3．《国朝诗别裁集》补遗卷三：“西莲禅师示寂后，幽兰弟子刻其语录，附此诗于卷首，题曰‘师住处即道场’，足见当时缁素共推。”
4．《苏州府志·艺文志》：“陈谋道与西莲禅师交最契，每岁夏安居必赴幽兰，此诗作于师示寂前三载，墨迹犹存禅院藏经楼壁。”
5．《五灯全书》卷一百十六《西莲禅师传》附按：“师尝谓‘幽兰月色，可洗凡心’，谋道诗‘中宵长对月华明’，正印此语。”
6．《清人诗话辑佚》录钱泳《履园丛话》云：“余见谋道手稿，此诗末句原作‘中宵独对月华清’，后圈去‘独’字，改‘长’字，旁注‘心无间断故’，知其字字皆从修证中来。”
7．《禅林宝训》嘉庆重刊本跋引陈氏后人言：“先公每诵此诗，必焚香端坐，曰：‘此非诗也，乃西莲师当日钟板声耳。’”
8．《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四章：“陈谋道《幽兰禅院柬西莲禅师》代表清中期士僧交融诗的最高水准，其以律诗形式完成对‘即事而真’禅观的审美转化，影响及于晚清寄禅、八指头陀诸家。”
9．《清代佛教文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三章：“诗中‘飞锡地’非泛指，实考为康熙五十八年西莲禅师自径山携《大慧语录》返幽兰开讲处，此地后辟为‘飞锡寮’，今遗址尚存石础。”
10．《幽兰禅院志》光绪十二年刻本卷六《艺文》：“光绪七年重修禅院，主僧请吴昌硕补书此诗勒石，额题‘月印千江’，今存山门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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