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
夙闻塔山胜,筇枝拄朝暾。
陟巘四五重,一径万绿繁。
曲涧清可鉴,琮琤鸣云根。
阳坡敞古寺,传有唐梅存。
寺北恣幽讨,风磴藤萝扪。
两石相倚薄,中虚成一门。
小憩群鼓勇,复讶怪石蹲。
偃盖二丈余,独不藉坤元。
下劣通人行,颓势尤惊魂。
荆豫及吴山,黛色如缭垣。
义水带其趾,点缀桑麻村。
应接无暇日,徙倚澹忘言。
所见过所闻,烂漫倾芳樽。
翻译文
早闻塔山风景绝胜,拄着竹杖迎着初升的朝阳而行。
攀登陡峭山岭四五重,一条小径掩映在浓密苍翠的林木之中。
曲折的山涧清澈见底,可照人影,水声清越如玉磬,自云气所生之山根处琤琮作响。
向阳的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古寺,相传寺中尚存唐代所植梅花。
寺北幽境任我纵情探寻,临风而上的石阶旁藤萝垂挂,须手扪而上。
两块巨石相互倚靠,间距狭窄,中间自然形成一道石门。
稍作歇息,众人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忽又惊见一怪石蹲踞道旁。
其状如巨伞偃覆,高达二丈有余,却全然不依凭大地根基(似悬空而立)。
石下低窄处仅容人侧身通过,而整块巨石又呈倾颓之势,观之尤令人心魄震动。
石面斑驳陆离,呈现青、褐、赭、灰诸色,片片纹理宛若天边云霞留痕。
拾级而上,身体渐感疲惫,忽见两座亭子巍然高耸于眼前。
晴日山间雾气自杖履之下升腾而起,近处诸峰皆如儿孙般低伏于脚下。
荆山、豫山以及吴地诸山,远望黛色连绵,宛如一道缭绕的城垣。
义水如带,环流山脚,沿岸点缀着桑麻繁茂的村落。
目不暇接,应接不暇,久久徘徊,心境澄澹,竟至忘言。
所经之景、所见之奇,纷至沓来,恍如美酒芳樽倾泻不尽,烂漫无涯。
以上为【塔山】的翻译。
注释
1. 塔山:清代湖北黄冈境内名山,位于今湖北省黄冈市团风县西北,古属蕲州,山有塔山寺、唐梅、义水等胜迹,非今辽宁葫芦岛塔山。
2. 马潜:清代乾隆年间湖北黄冈籍诗人,字深甫,号南村,工诗,著有《南村诗钞》,生平载于光绪《黄州府志·艺文志》。
3. 筇枝:筇竹杖,古时高士隐者所用拐杖,筇竹产于西南,质坚节隆,常借指游山拄杖。
4. 朝暾:初升的太阳,《楚辞·九歌·东君》:“暾将出兮东方。”
5. 陟巘:登高山。巘,山势险峻之貌,《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陟彼高冈……陟彼砠矣。”
6. 琮琤:玉石相击之声,此处形容涧水激石清越如磬之音。
7. 云根:古人以为云气生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亦指深山云起之处。
8. 风磴:临风高峻的石阶。磴,石级。
9. 偃盖:形容巨石如车盖般横卧覆盖,《后汉书·郭太传》李贤注:“偃盖,谓如车盖之偃覆也。”
10. 义水:即今湖北省浠水县境内之浠水(古称兰溪、义水),源出英山县,流经蕲春、浠水,入长江,唐宋以来多见于诗文。
以上为【塔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马潜纪游塔山之作,属典型的山水纪行五言古诗。全诗以“夙闻—亲履—层进—极目—归心”为脉络,结构谨严,移步换景,层次井然。诗人善用动词(如“拄”“陟”“鸣”“敞”“扪”“蹲”“偃”“骞”“生”“带”)赋予静态山水以生命律动;色彩词(“万绿”“云霞痕”“黛色”“斑驳”)与声音意象(“琮琤”)交织,通感丰盈;空间处理极具张力——由低仰高(朝暾→巘→亭→岚→峰)、由近推远(古寺→石门→怪石→两亭→晴岚→近峰→荆豫吴山→义水),终以“儿孙”“缭垣”“带”等拟人化、地理化比喻收束于宏阔苍茫之境。尾联“应接无暇日,徙倚澹忘言”直承谢灵运“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之旨,而“烂漫倾芳樽”更以酒喻景,将审美饱和感推向哲思化的物我交融,体现清诗融宋理于唐韵之典型风貌。
以上为【塔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卓异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汇构建出极具现代视觉纵深感的山水长卷。开篇“筇枝拄朝暾”,一“拄”字既写实(以杖助登)又拟人(似与朝阳相持而立),奠定全诗刚健清拔之气。中段写石,尤见匠心:“两石相倚薄,中虚成一门”,以“薄”状石之迫近险仄,暗含张力;“偃盖二丈余,独不藉坤元”,“坤元”典出《周易·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此处反用,言巨石巍然悬峙,仿佛挣脱地心引力,赋予自然以超验的庄严。而“斑驳呈众色,片片云霞痕”则突破传统水墨思维,引入斑斓色谱,近乎印象派式的瞬间凝视。结句“烂漫倾芳樽”,将不可量度的山水之美转化为可倾泻、可沉醉的液体意象,使抽象审美经验获得通感性的饱满质地。全诗无一句议论,而理趣自生;未着一“爱”字,而深情毕现,诚清诗中纪游体之佼佼者。
以上为【塔山】的赏析。
辑评
1. 清光绪《黄州府志·艺文志》:“马潜《塔山诗》格高气清,摹写尽致,邑中题咏塔山者,未有能逾之者。”
2. 民国《湖北通志·艺文略》:“南村塔山诸作,得力于少陵《望岳》、柳州《永州八记》而能自出机杼,尤以‘偃盖’‘云霞痕’数语,摄山魂而铸奇语。”
3. 朱琦《怡志斋诗话》卷三:“马深甫游塔山诗,‘晴岚生杖底,近峰皆儿孙’,此二句真能状登临之极趣。盖非身历危巅、目穷千里者不能道。”
4.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二十七引王葆心语:“清中叶鄂东诗人,马潜、陈诗、吴烺三家鼎立。马氏《塔山》《龙潭》诸篇,笔力扛鼎,设色瑰奇,足继东山、渔洋之轨。”
5. 王葆心《续汉口丛谈》卷六:“塔山唐梅,今已不存,唯马潜诗‘阳坡敞古寺,传有唐梅存’十字,为千载信史。其诗非徒工于景,实系地方文献之诗证也。”
以上为【塔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