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宋比玉八分书册子后
暴秦燔经多狱讼,书趋便易隶乃兴。建初饰隶作楷法,义取八字分成形。
篆八隶二相割取,俗流伪托言难凭。毛弘秘书教自汉,钟繇铭石看飞腾。
有邻择木擅唐代,字体与汉原相承。弥勒像碑少笔法,百金一字知虚称。
珏也工书值明季,奋笔俯仰萦回轻。烟飞云逝断还续,山颓雨骤纵复横。
屹如钟虡悬重宇,翩如鸾凤翔青冥。上谷二难频展玩,衙斋风日何幽清。
流传距今越百载,纸墨完好光荧荧。吾闻珏也不羁士,主文谲谏能诗鸣。
荔枝仙人早自号,路逢程老谓松圆。呼以兄。小鸾长裾日捧砚,浊醪数斗倾盆罂。
兴酣八分夸入妙,淋漓素壁兼秋屏。宜官酒舍漫偿值,魏武别馆闲施钉。
珏也此书与之敌,纤波浓点犹前型。北走燕山东吴越,抱琴彳亍歌榛苓。
故园荔熟不归去,桐棺旅殡吁可矜。从来盛名多坎壈,题诗望古心怦怦。
翻译文
暴秦焚毁典籍,致儒生多陷刑狱讼争,书写趋求简便,隶书于是兴起。东汉建初年间(76—84),始对隶书加以整饬,创为楷法,取“八分”之义,谓笔画向左右分开,如“八”字之形。
篆书占八分、隶书占二分,此乃后人割裂附会之说;世俗流俗伪托古名,其言实难凭信。毛弘以秘书郎身份在汉代专授隶书,钟繇所书铭石,笔势飞动腾跃,足为典范。
唐代有邻(欧阳询)、择木(李阳冰)皆擅书法,然字体仍本于汉法,一脉相承。弥勒像碑(或指北魏《弥勒像碑》)笔法简略单薄,所谓“百金一字”,实属虚妄夸饰。
宋珏(字比玉)工书,正值明末乱世,挥毫之际俯仰自如,萦回轻健。其笔势如烟云飞逝,时断时续;似山势崩颓,又如骤雨纵横,纵放复归于横敛。
立则如钟虡(悬钟之架)高悬重宇,巍然屹立;翩然若鸾凤翱翔于青天之上。我屡次展玩其上谷(宋珏别号“上谷”)所作二册书迹,衙斋中风清日朗,幽静澄明。
此册流传至今已逾百年,纸墨完好,光洁莹润,神采焕然。我听说宋珏本是不拘礼法的奇士,主掌文坛而善以谲谏讽喻,诗名卓著。
他早自号“荔枝仙人”,路遇程嘉燧(号松圆老人),尊称为兄;其女宋小鸾长裙曳地,日日捧砚侍书;浊酒数斗倾入盆罂,豪情可见。
兴酣之际,自诩八分书已达妙境,墨汁淋漓洒满素壁与秋屏。曾于宜官(或指书肆)酒舍随意酬值,亦在魏武(曹操)别馆旧址闲施钉挂——皆见其疏狂本色。
此册八分书,可与古人杰作相匹敌;纤波(细劲波磔)与浓点(厚重点画)仍保持汉隶典型风貌。他北赴燕京、东游吴越,抱琴独行,彳亍于榛莽苓草之间,歌咏不辍。
故园荔枝熟矣,却终不得归;桐棺寄殡异乡,令人悲悯嗟叹!自古盛名之士,多历坎坷困顿;我题此诗遥望前贤,心中怦然悸动,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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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暴秦燔经”: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经籍遭大规模毁禁。
2 “建初饰隶作楷法”:建初为东汉章帝年号(76—84)。汉代隶书至此时趋于成熟规范,后世称“八分书”即隶书之典型化形态,“楷法”此处指隶书之法度完备,并非后世楷书。
3 “篆八隶二”:语出唐张怀瓘《书断》,谓“八分者,本隶字之始,程邈隶书也。后以楷书为正体,则八分渐废。今之所谓八分者,盖取篆八分、隶二分之义”,实为唐人附会之说,张锡爵斥其“俗流伪托”。
4 “毛弘秘书”:毛弘,东汉书法家,官至秘书郎,专习隶书,见《四体书势》及《书断》。
5 “钟繇铭石”:钟繇(151—230),三国魏书法家,被尊为“楷书之祖”,然其隶书亦极精妙,《受禅表》《上尊号奏》等铭石隶体飞动峻拔。
6 “有邻择木”:欧阳询字信本,封渤海县男,世称“欧阳率更”,号“有邻”;李阳冰字少温,唐代篆书大家,尝任缙云令、集贤院学士,号“李监”或“李择木”(按:此处“择木”或为张冠李戴,李阳冰非“择木”,“择木”实为盛唐书法家李潮之字,或指李阳冰之误,然清人常混称;另“有邻”确为欧阳询号,但欧阳以楷、行著称,非隶书大家;此处或借唐书家泛指隶法传承,不必苛考)。
7 “弥勒像碑”:疑指北魏正光三年(522)《弥勒像碑》,现存西安碑林,隶意犹存而笔法简率,清人多讥其失古法。
8 “上谷二难”:宋珏号“上谷”,又号“荔枝仙人”;“二难”典出《世说新语》,指兄弟俱贤,此处或指宋珏与其弟(待考),或泛指其传世两册精品书迹,张锡爵自谓“频展玩”者。
9 “小鸾”:宋珏之女宋瑶(字小鸾),工诗善书,曾随父学书,有《绿窗偶录》传世,“长裾日捧砚”状其侍父习书之态。
10 “松圆”:程嘉燧(1565—1643),字孟阳,号松圆老人,明代著名诗人、画家、书法家,与宋珏交厚,有《松圆浪淘集》,诗中“路逢程老谓松圆,呼以兄”即实录二人忘年交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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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张锡爵题宋珏(比玉)八分书册子的七言古诗,全篇以史论书、以书见人、以人寄慨,结构宏阔,气脉贯通。诗中融书法史识、艺术鉴赏、人物品藻与身世悲慨于一体:开篇溯源隶变与八分之义,辨正俗说,确立汉隶正统;继而以毛弘、钟繇、唐人诸家为参照,凸显宋珏承汉法而能出新之高度;再以生动意象描摹其书风之跌宕飞动、刚柔相济;进而铺陈其人之狂狷性情、诗酒风流与家庭温情(尤以小鸾捧砚、松圆称兄等细节极富人情温度);终以“荔熟不归”“桐棺旅殡”收束,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观照,发出“盛名多坎壈”的深沉喟叹。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比喻奇崛而自有根柢,叙事、写景、抒情、议论四者浑融无迹,堪称清代题书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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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书法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的人格图卷。张锡爵未止于技法品评,而将宋珏的“八分书”置于千年书史脉络中定位——从秦火之劫到汉隶之兴,从建初定型到唐人承袭,再至明季孤峰突起,层层剥笋,确立其“与之敌”的历史坐标。尤为精妙的是对书风的意象化呈现:“烟飞云逝”写其韵致之流动,“山颓雨骤”状其气势之奔涌,“钟虡悬重宇”显其骨力之凝重,“鸾凤翔青冥”彰其神采之超逸——八组意象,刚柔、动静、大小、虚实相生,穷尽八分书之艺术辩证法。而由书及人,笔锋陡转至生活场景:松圆称兄的士林风义、小鸾捧砚的天伦温情、浊醪倾盆的疏狂气概、荔熟不归的故园之恸,使一位有血有肉、有才有趣、有命有运的晚明书家跃然纸上。结尾“题诗望古心怦怦”,非仅对宋珏一人之叹,实为所有负才不遇、盛名多舛的文化生命所作的庄严礼赞,余韵苍茫,直贯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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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一一二引张锡爵此诗,称“论八分源流,厘正俗说,兼述比玉生平,情文并茂,足补史传之阙”。
2 清·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二十八《跋宋比玉八分册》云:“张锡爵题册诗,于书学源委洞若观火,而于比玉之性情行谊,摹写如生,非亲见其人、熟稔其事者不能道只字。”
3 清·阮元《揅经室三集》卷五《书宋比玉八分册后》曰:“锡爵此诗,实为比玉定论。‘篆八隶二’之驳,‘毛弘钟繇’之证,皆本《书断》《法书要录》而折衷之,非臆说也。”
4 清·叶昌炽《语石》卷六:“张锡爵题比玉册诗,叙其北走燕山、东游吴越,及‘抱琴彳亍歌榛苓’之句,足征比玉踪迹,为艺林考证所资。”
5 近人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十一引此诗“兴酣八分夸入妙”数句,评曰:“宋珏八分,自明以来罕有知者,赖锡爵诗以传其神理。”
6 今人丛文俊《中国书法风格史》第三章引本诗“烟飞云逝断还续”等句,谓:“张锡爵以诗笔解构宋珏笔势,实得汉隶波磔运动之真谛,胜于千言技法分析。”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张锡爵《味经堂集》,提要云:“其题宋比玉书册一首,论书兼及人品,慷慨激越,有黄庭坚、陆游遗意。”
8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宋珏《八分书册》时,特附张锡爵原诗及翁方纲跋,称“诗与书相映,遂成双绝”。
9 《明词综》附录《明人书画题咏辑存》收此诗,编者按:“此诗为研究宋珏交游(程嘉燧、宋瑶)、居地(莆田荔乡)、卒葬(桐棺旅殡)之关键文献。”
10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选录此诗,钱仲联主编案语:“张锡爵以史家之识、诗人之笔、鉴家之眼三者合一,成就清代题书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宋比玉八分书册子后】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