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杂书
翻译文
海水奔流趋向尾闾而倾泻，大地腹地涵容着浩渺浑沌之气。
又凭借众多水脉涌出，分散化育为万条江河的源头。
水势极盛之后自然发生返归，天道之“一”（即本原之气）复又萌生新机。
新与故相互推演、永不停息，由此可观照万物的根本与真源。
人身亦复如是：生命之流衍维系于先天元精；
可贵之精气终究有耗竭之时，唯有大道方能恒久长存。
切莫拘执于老聃（柱下史）之见，仅将此理狭隘地理解为世俗养生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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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尾闾：古代传说中海水所归之处，《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成玄英疏：“尾闾者，泄海水之所也。”
2．坤腹：坤为《易》卦名，象征地；坤腹即大地腹地，喻指大地涵藏、承载之德。
3．浑浑：水盛大奔流之貌，亦通“浑沌”，状元气未分之原始状态。《淮南子·俶真训》：“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故唯无形而能形，唯无音而能音……是故虚无者，道之舍也，浑浑者，道之橐籥也。”
4．众脉：指百川支流，亦暗喻《淮南子·天文训》“众星共北辰，众水宗东海”及“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而生五行，五行播于四时，四时布于八方”之宇宙生成序列。
5．水极良有反：化用《老子》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谓水势至极则必返，体现道之循环往复本质。
6．天一：语出《庄子·大宗师》“我守其一，以处其和”，又《淮南子·诠言训》：“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此处指宇宙本原之气或道之绝对同一性。
7．元精：道家术语，指禀自先天、维系生命根本之精微物质与能量，《云笈七签》卷五十六：“元精者，生于元气，养于元神，为性命之根。”
8．柱史：即柱下史，周代官名，老子曾为周守藏室之史，后世遂以“柱史”代指老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9．养生论：此处特指汉代以来渐趋技术化的导引、服食、房中等方术之学，张履以为此乃降格之解，非老子本旨。
10．本根：语本《庄子·知北游》：“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指宇宙与生命最根本的依据，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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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履所作哲理五言古诗，以水德喻天道，由自然之运行推及人身之修持，层层递进，思理深邃。前六句借《庄子·秋水》“尾闾”典与《淮南子》“众脉出乎太一”之义，构建宏阔宇宙图式，揭示“反本复始”“新故相因”的天道律则；中四句转至人身，以“元精”为生命流衍之资，却点明其有限性，从而凸显“道”之超越性与永恒性；末二句更以批判口吻破除对道家养生术的庸俗化理解，强调须上达形而上之“道体”，而非囿于形而下之延年方技。全诗融汇儒、道思想，具宋明理学思辨气质，又承清儒重实证、戒空谈之风，在清人哲理诗中属思致缜密、立意高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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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履此诗以简驭繁，气象雄浑而思理精微。开篇“海水趋尾泄”起势峻拔，以动态之“趋”“泄”勾勒宇宙吐纳之伟力；“坤腹含浑浑”则转为静穆包容，一动一静间已摄取《周易》“厚德载物”与《老子》“渊兮似万物之宗”双重境界。“更乘众脉出，散作万水原”二句，尤见匠心——“乘”字赋予天道以主动创化之意志，“散作”则显其无私广被之德，较单纯描摹水势更进一层。中段“水极良有反，天一还生新”十字，凝练如《易》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而“新故互不息”更以辩证语言直契《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之核。由天道折入人身，“流衍恃元精”承《黄帝内经》“精者身之本”，然紧接“贵精终有竭”一笔陡转，顿破执精为常之迷，使“惟道乃长存”之结句如金石掷地，振聋发聩。末句“毋作柱史见”尤为警策，既避免将道学窄化为技术操作，亦彰显清儒重义理、轻方技的学术立场。全诗无一闲字，五言古体而具骈赋之严整、玄言诗之深邃，堪称清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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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一〇三：“张履诗多究天人之际，此篇以水德发端，归本于道，不堕丹炉导引之陋，足见其学有根柢。”
2．《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三七评曰：“履之诗思沉毅，善以物理证道心，此作尤得《易》《老》会通之妙，非徒挦撦字句者可比。”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张尚友（履字）《夏夜杂书》数章，皆以自然现象参究性命之理，语不求工而意自远，清儒中罕有其匹。”
4．刘师培《读道藏记》附《清儒道论辑要》：“张氏此诗‘贵精终有竭，惟道乃长存’二语，直揭道家本旨，较王雱《老子注》‘精者道之华’之说更为透辟。”
5．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尚友诗如老僧说禅，不落言筌而机锋内敛，《夏夜杂书》其尤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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