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漫园文成示友
翻译文
自幼便喜爱研读经史典籍，并非为求博取文人之虚名。
翻开书卷即能把握宏旨大义，也颇能体察历代治乱兴衰之理。
为学既已疏阔不精，从政更非我所擅长或本愿。
待选候职期间反得闲暇旷逸，遂潜心考订探究，搜罗萃取古今英华。
质朴简素，背离时俗之流；淡泊自守，却与古道相迎相契。
忽然间胸中激荡奔涌，如山岳翻腾、烈火煎熬，情思郁勃不可遏止。
纸墨难尽其意，笔落之处，但闻铿然有声，如金石相击。
君今来访，所慕者何？恰逢我诗文初成之际。
灵光乍现，开合倏忽，令君惊愕瞠目，双目圆睁。
纵使太牢（古代隆重祭礼所用牛羊豕三牲）之味丰美，亦远不及此天然清绝之文华。
且共酌清酒，同赏斯作；顿觉身世如浮萍飘荡，轻渺无系，超然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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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漫园：曹禾号“耒庵”，其居所名“漫园”，在江苏无锡，为其读书著述之所。
2．文成示友：诗题意为在漫园读书时诗文初成，特出示友人共赏。
3．需次：清代官员候补职位之称，指已获官职资格而待补实缺，其间多赋闲。
4．朴蔌：通“朴樕”，语出《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林有朴樕”，喻质朴无华之材，此处引申为质朴简素之风。
5．淡泊与古迎：“迎”谓契合、相应；言其淡泊之志与古之高士精神遥相呼应。
6．山岳时煎烹：以山岳被烈火煎熬为喻，极写胸中情思郁勃、激荡翻腾之状，极具张力。
7．砰硁（pēng kēng）：象声词，形容敲击金石之声，此处喻下笔有力、文气激越，字字有声。
8．太牢：古代祭祀最隆重者，用牛、羊、豕三牲，代指极致丰盛之美。
9．天葩：天然之花，喻诗文清新绝伦、不假人工之妙境，典出韩愈《进学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后世常以“天葩”称天然隽永之文采。
10．身世浮萍轻：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飘零似浮萍”及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意，言诗酒相酬之际，顿悟荣辱得失皆如浮萍，身心获得解脱与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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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曹禾自述治学、为吏、创作心境的抒怀之作，以质直语言见深挚性情。全诗脉络清晰：起于少志——继而学吏之不适——转至闲居治学之专精——再升华为胸次激荡、文思喷薄的创作高峰——终以诗成示友、共赏忘机收束。诗中“朴蔌背时肖，淡泊与古迎”二句，是其精神自画像的核心；“山岳时煎烹”“触处闻砰硁”则以奇崛意象写内在张力，突破清初部分拟古诗的平缓格调，显出个性锋芒。末段以“太牢”反衬“天葩”，强调诗文贵在天然清真，非在雕琢富贵，体现其重本色、尚性灵的审美取向，与同时期王士禛神韵说、袁枚性灵说皆可互参，而自有其沉厚质实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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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以“读书—治学—蓄势—爆发—示友—共悟”为内在逻辑链，层层递进。语言上兼融古雅与劲健：前半写志用语简净如汉魏，如“少小爱书史，不拟文人名”，直溯陶渊明《五柳先生传》风致；中段“山岳时煎烹”“触处闻砰硁”则奇崛跳脱，近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雄浑节奏与李贺之瑰诡张力；结句“身世浮萍轻”复归冲淡，余韵悠长。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讳言“为学既已疏，作吏非所营”的自我认知，坦荡直陈仕隐之间的精神抉择，使全诗超越一般题赠应酬，成为清初士人文化心态的真实缩影。诗中“晶光倏开阖，瞠也两目横”一句，以白描手法捕捉灵感迸发、诗成骇俗的瞬间，具高度现场感与戏剧性，堪称清代题画、题诗类作品中少见的鲜活笔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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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湖海诗传》卷六：“曹耒庵诗骨清刚，不事饾饤，此篇自道所得，语语从肺腑流出，尤见真性情。”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山岳时煎烹’五字，奇警非常，非胸有万卷、气挟风雷者不能道。”
3．朱彝尊《明诗综·附录》：“禾诗主性情，去浮靡，虽不以工丽胜，而沉着痛快处，足矫王李余习。”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曹禾以布衣入翰林，然不乐仕进，终老漫园。此诗‘需次就闲旷’数语，实其一生行藏之眼。”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朴蔌背时肖，淡泊与古迎’一联，可作清初遗民型学者精神自况读之，非仅自矜清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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