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吴驾云阆海，凝春空灿绮。倒银海、蘸影西城，四碧天镜无际。彩翼曳、扶摇宛转，雩龙降尾交新霁。近玉虚高处，天风笑语吹坠。清濯缁尘，快展旷眼，傍危阑醉倚。面屏障、一一莺花，薜萝浮动金翠。惯朝昏、晴光雨色，燕泥动、红香流水。步新梯，藐视年华，顿非尘世。
麟翁衮舄，领客登临，座有诵鱼美。翁笑起、离席而语，敢诧京兆，以役为功，落成奇事。明良庆会，赓歌熙载，隆都观国多闲暇，遣丹青、雅饰繁华地。平瞻太极，天街润纳璇题，露床夜沈秋纬。清风观阙，丽日罘罳，正午长漏迟。为洗尽、脂痕茸唾，净卷曲尘，永昼低垂，绣帘十二。高轩驷马，峨冠鸣佩，班回花底修禊饮，御炉香、分惹朝衣袂。碧桃数点飞花，涌出宫沟，溯春万里。
翻译
天吴驾驭云气飞越仙境般的阆苑大海，春意凝聚，空中闪烁着绮丽光彩。倒映银波，浸染西城倒影，四周碧空如镜，浩渺无边。彩翼飘曳，扶摇盘旋，雨师龙神垂尾降临，恰逢新雨初晴。靠近玉虚高处，仿佛天风中传来笑语，轻轻飘落。
洗净尘世的污浊，视野顿时开阔明朗，倚靠在高楼危栏边沉醉观赏。眼前如屏障般展开的是处处莺啼花发，薜荔藤萝间浮动着金翠之色。无论早晚，晴光或雨色皆成佳景，燕子啄泥而过，留下红花飘落、流水含香的痕迹。踏上新建的阶梯，顿觉超然物外，俯视年华流转，恍若已非尘世中人。
节斋先生身着礼服，引领宾客登楼览胜，席间有人称颂工程之美。先生笑着起身离席说道：谁敢相信，本以劳役为苦的事，竟成就如此奇功？今日君臣同庆，赓续圣德之歌，盛世熙和，京都繁盛安闲。于是命画师以雅致笔触描绘这繁华景象。放眼远望太极宫阙，京城御道润泽辉映匾额星辰，夜露浸润，秋星低垂。
清风拂过宫观楼阁，丽日映照罘罳（窗格），正午时光仿佛变得缓慢悠长。只为洗尽脂粉香气与尘俗痕迹，洁净卷帘低垂，白昼静谧，绣帘轻掩十二重。高车驷马，峨冠博带，群臣退朝后于花下举行修禊宴饮，御炉香烟沾染朝衣袖角。几片碧桃花瓣随风飘落，汇入宫沟流水，逆流而上，将春意传向万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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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吴：古代神话中的水神，八首八足，掌管江海。此处借指护佑楼阁的神灵，亦暗喻气势磅礴。
2 阆海：阆苑之海，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地，形容楼阁高耸入云，宛如仙境。
3 倒银海：形容湖水或天空倒影如银色海洋，亦可能指月光洒落水面之景。
4 四碧天镜无际：四面碧空如镜，广阔无垠。天镜，比喻清澈明净的天空或水面。
5 彩翼曳：彩鸟展翅拖曳而行，象征祥瑞之兆，也可能暗指楼阁飞檐如鸟翼。
6 雩龙降尾交新霁：雩龙，祈雨之龙；降尾，龙尾下降，象征甘霖既降，新晴初现。
7 玉虚：道教称玉清境为玉虚，泛指神仙居所，此处形容楼阁高接云霄。
8 清濯缁尘：洗净世俗尘垢。“缁尘”原指旅途风尘，引申为尘世烦扰。
9 薜萝：薜荔与女萝，均为蔓生植物，常用于描写山林幽境。
10 麟翁衮舄：麟翁，对德高望重者的美称，指节斋；衮舄，帝王或高级官员的礼服与鞋履，形容其庄重身份。
11 诵鱼美：典出《诗经·小雅·南陔》：“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后世以“鱼美”代指宴饮之乐，此处指宾客称颂楼成之喜。
12 敢诧京兆：京兆，指首都地区管理者；“敢诧”意为怎敢惊异，反语赞叹工程之奇。
13 明良庆会：贤明君主与良臣相会，典出《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14 赓歌熙载：延续歌唱，歌颂太平盛世。《尚书·益稷》有“乃赓载歌”，后成为颂圣套语。
15 隆都观国：京都兴隆，可为天下所观瞻。
16 丹青：绘画，此处指命画师绘楼阁美景以传后世。
17 平瞻太极：远望皇宫中枢。太极，宫中主殿名，亦泛指帝居。
18 天街润纳璇题：天街，京城主干道；璇题，以美玉装饰的匾额，形容建筑华美。
19 露床夜沈秋纬：露床，可能指露天卧榻或星台；秋纬，秋天的星宿，如织女星，暗示夜阑人静、星河低垂。
20 罘罳：古代宫殿门窗上的网状格栅，用于防鸟雀，亦具装饰性。
21 长漏迟：漏，古代计时器；正午阳光直射，影短而漏声似缓，故言“迟”。
22 脂痕茸唾：女子妆饰留下的脂粉痕迹与香涎，代指尘俗艳冶之气。
23 曲尘：淡黄色如酒曲之色，常形容柳芽初发或轻纱颜色，此处或指帘幕。
24 高轩驷马：高贵的车驾，形容达官显贵出行。
25 峨冠鸣佩：高冠玉佩，形容士大夫仪态庄严。
26 修禊饮：古代三月三日在水边祓除不祥后举行的宴饮活动。
27 御炉香、分惹朝衣袂：早朝之后，炉中香气沾染到官员衣袖，细节描写显贵气。
28 溯春万里：逆流而上传递春天的气息，象征美好情感与生机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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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莺啼序·丰乐楼节斋新建》是南宋词人吴文英创作的一首极尽铺陈之能事的长调慢词，为“莺啼序”这一词牌现存最早作品之一。全词围绕“丰乐楼”新建这一事件展开，既写楼之壮丽、景之清幽，又赞主政者之功、盛世之象，融合写景、叙事、抒情、颂德于一体。词风瑰丽奇崛，想象飞扬，用典密集，结构宏阔，体现了吴文英作为“词中李商隐”的典型风格——密丽深曲、意象层叠。此词不仅是对一座楼阁的礼赞，更是对时代气象的宏大书写，具有浓厚的政治颂美色彩，同时也透露出词人寄情山水、超脱尘俗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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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莺啼序·丰乐楼节斋新建》作为吴文英现存最长词作之一，充分展现了其“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艺术风貌。全词共分四段，层次分明：首段以神话起笔，构建出一个超现实的仙境图景，通过“天吴”“阆海”“玉虚”等意象，将丰乐楼置于天地交汇、神人共居的高度，赋予其神圣性与永恒感。第二段转入实景描写，从视觉、嗅觉、听觉多角度刻画楼周环境之美，“莺花”“薜萝”“燕泥”“流水”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江南春图，末句“藐视年华，顿非尘世”点出登临者精神升华的主题。
第三段转为叙事与颂德，聚焦人物——“麟翁”即楼主人节斋，记其主持建楼、宴请宾朋之事。“以役为功”一句尤为关键，化劳民伤财之嫌为利国惠民之举，体现作者高超的政治修辞技巧。继而引入“明良庆会”“赓歌熙载”等儒家理想政治话语，将个体行为上升至治世象征，并以“丹青雅饰”收束，强调文化传承意义。第四段则回归时间与空间的延展，在“清风丽日”中展现宫廷生活的从容秩序，“洗尽脂痕”“净卷曲尘”暗含去奢返朴之意，结尾“碧桃飞花，溯春万里”以诗意镜头收束，使整首词由实入虚，余韵悠长。
艺术上，此词大量使用典故、神话与象征语言，句法错综，意象跳跃，典型体现梦窗词“密丽”风格。然而在繁复之中仍见脉络清晰：由天及地，由景及人，由今及古，由物及心，层层推进，最终完成对一座楼、一个人、一个时代的立体礼赞。虽有堆砌之嫌，但气势恢宏，堪称南宋后期酬应词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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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炎《词源》卷下：“吴梦窗词如‘天风笑语吹坠’‘露床夜沈秋纬’之类，皆清丽奇峭，虽镂金错采，而不失风雅。”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梦窗立意高远，而取径幽邃。其《莺啼序》两首，尤极铺叙之能事，堂庑特大，然不免滞涩之病。”
3 戈载《宋七家词选》：“吴文英《莺啼序》第一首咏丰乐楼，藻采飞扬，音节浏亮，虽属应制之作，而格局宏阔，足冠当时。”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梦窗《莺啼序》‘步新梯，藐视年华，顿非尘世’，此等语自是登临真感，非徒作虚玄语也。”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为吴文英早期代表作之一，尚存清俊之气，未入晚年晦涩一路。其写景部分尤为生动，‘燕泥动、红香流水’可谓神来之笔。”
6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梦窗词佳处，在设色精巧，音律谐美。如《莺啼序》‘碧桃数点飞花，涌出宫沟，溯春万里’，结句缥缈有余思。”
7 谭献《复堂词话》：“梦窗《莺啼序》两篇，皆长调巨制，经营惨淡。其一写丰乐楼，颇得富丽堂皇之致，然议论夹杂，稍损词味。”
8 饶宗颐《词籍考》：“《莺啼序》为宋词中最长调，吴文英此作实开风气之先，体制严整，四段之间呼应有序，可视为慢词结构典范。”
9 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此词作于理宗淳祐年间，节斋当指赵与筹，时任临安府尹，建丰乐楼以供游观。词中‘京兆’‘观国’等语，皆切其职任。”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吴文英此词将建筑、自然、人事、政治熔铸一体，既见宋代楼阁文化的兴盛，亦反映士大夫审美与政治理想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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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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