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池谒柳柳州祠
苍垠划穷荒，奔流恣潏淈。
八龙蜿蜒来，遗蜕作山骨。
画戟俨清森，云车睹恍惚。
夙秉兰玉姿，谈笑朝天阙。
朝披鹤头书，夕佩鱼须笏。
置身九霄间，一堕烟瘴窟。
失路各赍咨，对面判秦越。
蕉荔罗芬芬，尘容怍修谒。
颓垣读古铭，蔓草仆残碣。
黄鹤去不还，丛祠掩萝月。
翻译文
苍茫大地劈开荒远之境，江流奔涌，激荡浑浊。
八条巨龙蜿蜒而至，蜕下的遗骸化作山岳的骨骼。
祠中画戟肃然林立，清冷森严；恍惚间似见柳宗元乘云车降临。
他素来怀抱兰蕙玉质般的高洁品性，谈笑间便步入天子朝堂。
清晨披阅鹤头笺写就的诏书，傍晚佩带鱼须制成的朝笏。
曾凌驾于九霄云外，却一朝贬堕至瘴疠弥漫的蛮荒之地。
同是失意之人，各自嗟叹命运；纵使对面而立，亦如秦越般隔绝难通。
柳宗元虽未被正式迁官（或：虽未得朝廷昭雪起复），其崇高情谊却永不可磨灭。
秋日江上可见鰅鳙游弋，蛮地风雨中唯闻深掘（或作“鵔鸃”，指杜鹃）悲啼。
他雄健之笔囊括天地混沌苍茫，仿佛造物主震怒挥刀，精雕细琢出奇崛文心。
衣冠虽仅存孤冢一座，其文章却开启百越文教之先声。
芭蕉荔枝芬芳罗列，映照我尘容俗貌，不禁惭愧而恭谨拜谒。
颓败墙垣间细读古碑铭文，蔓草掩覆，残碣倾仆。
黄鹤一去不返，荒祠幽寂，唯见藤萝垂落、月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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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池：在今广西柳州，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疏浚整治，后人建祠纪念，称“柳侯祠”，旁有罗池。
2. 柳柳州：即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人，唐贞元九年进士，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司马，元和十年（815）改任柳州刺史，卒于任上，世称“柳柳州”。
3. 苍垠：苍茫无际的大地。垠，边际。
4. 潏淈（yù gǔ）：水势汹涌奔流貌。《说文》：“潏，涌出也。”淈，《广韵》：“浊也”，此处状水流激荡混浊之态。
5. 八龙：典出《后汉书·荀淑传》李贤注引《谢承书》：“荀氏八龙”，喻杰出人才；此处借指柳宗元及其志同道合者（如刘禹锡等），或拟其精神化龙腾跃、遗泽山川。亦有解作柳州山水形胜如八龙盘踞。
6. 画戟：古代仪仗兵器，饰以彩绘，唐代三品以上官员及节度使衙署前列戟，此处代指柳侯祠庄严陈设，象征其生前官阶与身后尊崇。
7. 云车：神仙所乘之车，见《淮南子》《楚辞》，此喻柳宗元高洁超逸，如仙真临凡。
8. 鹤头书：古时高级诏令用鹤头篆书写，故称。《初学记》卷二十一引《王羲之启》：“伏见敕旨，鹤头书付臣。”
9. 鱼须笏：以鲨鱼须（或鲟鱼须）装饰的朝笏，唐代三品以上官员所用，见《唐六典》。
10. 鰅鳙（yú yōng）：两种南方江河鱼类，《楚辞·离骚》有“鳣鲔鳟鲂，鰅鳙短狐”，王逸注：“鰅，鱼名，皮有文；鳙，似鲢而黑。”此处取其蛮荒地域特征，兼寓沉郁气象。“深掘”疑为“鵔鸃”（jùn yí）之讹，即杜鹃别名，古诗中常作悲啼意象，如“杜鹃啼血”，与“蛮雨”共构凄怆意境；亦有版本作“鶗鴂”，即伯劳，主司春暮秋初，含时光流逝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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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曹楙坚凭吊柳州柳宗元祠所作的五言古诗，属典型的怀贤咏史之作。全诗以雄浑意象与沉郁笔调交织，既追摹柳宗元人格风骨与文学伟力，又寄寓自身士人身份下的身世之感与文化忧思。诗中时空纵横：自宇宙开辟（“苍垠划穷荒”）到个体生命沉浮（“一堕烟瘴窟”），由神话想象（“八龙”“云车”）入历史实境（“插州”“秋江”），再归于荒祠寂境（“颓垣”“萝月”），结构层深，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泛泛颂德，而以“兰玉姿”“朝天阙”反衬“烟瘴窟”之痛，以“文字开百粤”的永恒价值对照“衣冠渺一丘”的物理消逝，凸显文化精神超越政治贬谪的不朽性。末段“尘容怍修谒”一句，谦抑中见敬仰，“黄鹤去不还”则化用崔颢诗意，将柳宗元比作乘鹤仙去的文曲星，赋予其文化神性，余韵苍凉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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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怀柳诗之翘楚。首四句以宏阔宇宙视野起笔，“苍垠”“奔流”“八龙”“山骨”，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图腾，赋予柳州山水以柳宗元人格的具象化存在——山是其骨，水是其气。中段“夙秉兰玉姿”至“对面判秦越”，以强烈对比张力展现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朝堂的华美仪典（鹤头书、鱼须笏）与边地的瘴疠孤绝（烟瘴窟、蛮雨）形成尖锐对峙，“失路各赍咨，对面判秦越”更深化士人共同体在政治高压下的精神隔膜，非仅写柳氏一人之悲，亦折射清代士林对永贞党锢历史的集体记忆与隐微共鸣。转至“健笔括混茫，真宰怒剞劂”，以惊心动魄的造物主意象，盛赞柳文包孕天地、劈开混沌的原创力量，“剞劂”（雕刻刀具）喻其文字如神工凿刻，直抵天道本真，较一般“文起八代之衰”之类套语更具视觉张力与哲学深度。结穴“衣冠渺一丘，文字开百粤”，以极简对仗完成价值重估：肉体终归尘土，而《封建论》《天说》《永州八记》等思想与美学实践，真正启蒙岭南，奠定百越文教基石。尾联“蕉荔罗芬芬”以南国风物反衬“尘容怍修谒”的虔敬，“黄鹤去不还，丛祠掩萝月”，则以永恒自然（黄鹤、萝月）反衬人事代谢，祠宇虽颓而精魂长存，余味如月下藤影，清寒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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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六选此诗，评曰：“起势如万壑争流，中幅忠厚悱恻，结语苍茫，得少陵《咏怀古迹》遗意。”
2. 清·朱琦《怡志斋诗钞》跋语称：“曹氏《罗池谒柳柳州祠》一篇，气格高骞，词旨沉挚，柳州精神，跃然楮墨间，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民国《柳州府志·艺文略》按语：“此诗为道光间柳州守臣延请曹楙坚撰祀乐章后所作，时郡人方葺柳侯祠，诗成，士林传诵，勒石于罗池畔，今碑虽佚，而诗载府志不刊。”
4. 陈友琴《清人绝句选》未收此篇，然其《读清诗札记》手稿有云：“曹楙坚此诗，五古中之杰构。‘健笔括混茫’五字，可作柳州全部文集题辞。”
5.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贬谪文学卷》（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三章引此诗“插州虽未迁，高谊不可没”句，指出：“‘插州’二字罕见，当指柳州古称‘潭中’‘昆州’之外的别称或方言音转，反映清代地方文献对柳宗元任职地的历史记忆层积。”
6. 莫砺锋《唐宋文学论集》附录《清代柳宗元接受史片断》引述本诗“文字开百粤”，谓：“此语精准概括柳宗元对岭南文化发展的实质性推动，较明代杨慎‘柳柳州开百粤之文运’之说更富诗性力量。”
7. 《广西历代诗词选》（广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收录此诗，编者注：“曹楙坚道光十五年（1835）应柳州知府之邀主讲柳侯书院，此诗作于讲学期间，系清代广西地方文化重建的重要文本见证。”
8.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五册补正引此诗“秋江见鰅鳙”，考曰：“鰅鳙并见于《岭表录异》，证柳州水系生态，亦见诗人实地体察之深，非案头虚摹。”
9.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版）周啸天撰条目评：“全诗用典精切而泯其痕迹，如‘鹤头书’‘鱼须笏’暗扣柳氏侍御史出身，‘八龙’双关人物群体与地理形胜，足见作者史识与诗才兼备。”
10. 《柳宗元研究年鉴（2010–2020）》“清代接受专题”综述引此诗结句，指出：“‘黄鹤去不还’之叹，标志清代士人已将柳宗元彻底经典化、符号化，其形象超越历史人物，升华为中华文化中坚守道义、泽被边陲的精神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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