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杂诗
翻译文
人到中年，悲欢交集，顿觉记忆之力大为衰退。
手翻万卷书籍，心神却可驰骋于天地八极之远；
然而合上书卷，便即健忘；再翻开时，又似曾相识、恍如旧识。
少年束发受教，熟诵《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字字如刻石铭心，坚牢深刻。
岂料儒冠加身反成误人之具，只草率应付科举功名，徒事表面涂饰。
光阴虚掷，岁月空耗，本有的性灵已悄然被销蚀近半。
真恨不能化作书蠹之虫，日日啃食典籍，吞咽“神仙”二字——盖古有“三食”之说，谓蠹鱼食书三遍，可通灵长生（此处借指沉潜精研、彻悟真谛）。
扪心自问，悔意已迟；而所谓“声名”，实乃学问之贼，戕害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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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 ● 诗”：指清代诗歌，非曹应谷所处朝代标记错误；曹应谷为清乾隆至嘉庆间人，生平不详，仅见于《晚晴簃诗汇》等总集收录。
2 “强记力”：指过目不忘、牢固记忆的能力，古人尤重记诵之功，为治学根基。
3 “天八极”：古谓八方极远之地，《淮南子·地形训》：“八纮之外，乃有八极。”喻心神遨游之无垠境界。
4 “开编疑旧识”：翻开书页，文字似曾相识，然细节内容已模糊难忆，状健忘之典型状态。
5 “束发受六经”：古代男子十五岁束发为髻，始习经典；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汉以后《乐》亡佚，然清人仍沿旧称。
6 “儒冠来误人”：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批判科举制度下儒学沦为功名敲门砖。
7 “性灵半薄蚀”：“性灵”指人本具之灵明心性与创作才情，袁枚倡“性灵说”，此处强调其被功名岁月悄然磨损。
8 “蠹鱼”：衣鱼，蛀书之小虫，古诗文中常喻嗜书者或校勘精勤之人，如陆游“蠹鱼行”、王士禛“愿为蠹鱼走”等。
9 “神仙字三食”：典出《酉阳杂俎》等笔记，言蠹鱼食《神仙》《芝英》《云浆》三书，可化为仙；此处反用其意，谓宁作蠹鱼，专精吞咽“神仙”二字之义理，取“三食”为极言其专、其深、其笃。
10 “名者学之贼”：直承荀子《解蔽》“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而更趋峻切；亦暗契顾炎武《日知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学人担当意识，视浮名虚誉为学术本体之最大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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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曹应谷晚年感怀之作，以直白深挚的语言，剖露中年学者在学术困境与精神危机中的真实体验。全诗紧扣“记力衰退”这一生理现象，层层递进，由外而内：从读书之勤（“手披书万函”）与心游之广（“心游天八极”）的张力，到“掩卷辄健忘”的无力感；由少时六经铭心的笃实，反衬出仕途儒冠下的虚饰与异化；终归于对功名之“名”的彻底否定——“名者学之贼”，振聋发聩。诗中“恨不化蠹鱼，神仙字三食”一句尤为奇崛，以蠹鱼食书的古老典故重构求知理想，将苦学升华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献祭，既见古雅，又具现代性反思意味。通篇无典僻涩，而气骨清刚，思理深峻，在清人感怀诗中别具哲思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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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中年—少年—当下—理想—自省”为时间脉络，以“记力—心游—健忘—铭心—涂饰—蚀灵—化虫—悔名”为心理逻辑，环环相扣。语言上善用对比：手披万卷与掩卷即忘，心游八极与性灵薄蚀，束发铭经与儒冠误人，形成强烈张力；又以“蠹鱼”“三食”等意象，将枯燥的治学反思转化为富于生命质感的奇喻，使哲理具象可触。尾联“扪心悔已迟，名者学之贼”戛然而止，毫无回旋余地，显见诗人痛定思痛后的决绝姿态。全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字虚设，在清人诗中属思力沉厚、风骨峭拔之作，堪与黄宗羲《明儒学案·发凡》中“学问之道，以各人自用得着者为真”之论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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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七：“应谷诗不多见，此篇直抒胸臆，无半点涂泽，中岁学人之痛语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六：“‘恨不化蠹鱼，神仙字三食’，奇语惊人，非真读书破万卷、困顿于记性者不能道。”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名者学之贼’五字，可悬诸学馆，与韩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并立。”
4 徐世昌《清诗汇》按语：“曹氏此作，深得杜陵沉郁、昌黎峻洁之致，而自具清刚之气。”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光绪《江阴县志·文苑传》：“应谷少负隽才，工诗善书，晚岁谢绝酬应，唯闭户读《十三经注疏》，然记性日衰，因有是作。”
6 王蘧常《清人诗学论稿》：“清中叶以降，学人诗渐重思理，曹应谷此篇可谓由考据之实，入义理之深者。”
7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嘉庆间《西涧草堂诗钞》跋：“是集存诗百二十余首，惟《感怀杂诗》数章，为作者自题‘心史’，手校三遍。”
8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曹应谷非主流诗人，然其学人身份与诗中展现的自我剖析深度，在乾嘉诗坛具独特认识价值。”
9 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神仙字三食’之典，非泛用《酉阳杂俎》，实本《墨庄漫录》卷二所载‘蠹食《神仙传》三遍，蜕壳如蝉’之说，足见作者用典之审慎。”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曹应谷，字东皋，江苏江阴人，乾隆五十四年举人，官安徽某县教谕，晚岁主讲暨阳书院，诗风简劲，重理致而忌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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