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官后书以自警
翻译文
今日我身居官职，曾是当年贫寒之家的子弟。
一旦仕途腾达、高居青云之上，切不可忘记“饮水思源”之理。
堂下所立者究竟是何人？皆是淳朴无知、赤诚如初的百姓子民。
如何才能体察民情、洞悉实情？唯有以明镜般澄澈之心、止水般沉静之态观照万物。
但当效法古代奉公守法、爱民如子的循吏，切莫模仿轻浮浅薄、趋炎附势之徒。
循吏之名芳流百世，轻薄之辈则如流水过隙，转瞬消逝无痕。
世路逼仄又逼仄，余地本就狭小有限；
岂不见那老舵工，在浩渺大江中掌舵行舟——从容不迫，心手相应，方得安稳渡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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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宰官”：佛教语，原指掌管一方的官吏，后泛指地方长官，此处即作者自指其新任官职。
2 “寒家子”：贫寒家庭出身的子弟，强调作者早年社会地位卑微，为后文“饮水思源”张本。
3 “致青云”：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移桀纣之性。故知青云之士，非必贤也”，后多喻仕途显达、位至高官。
4 “饮水”：化用“饮水思源”典，语本北周庾信《徵调曲》：“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此处强调不忘根本、感恩百姓。
5 “蚩蚩”：语出《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形容敦厚朴实、未受教化之貌，此处指百姓质朴本真，并无贬义。
6 “赤子”：《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此处双关，既指百姓如初生婴儿般纯真无伪，亦暗含“子民”之义，体现儒家民本思想。
7 “明镜与止水”：典出《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及《韩非子·观行》“镜无见疵之罪，水无见丑之过”，喻为官者须内心澄明、虚静无偏，方能照见民情真相。
8 “循吏”：《史记·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不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指守法安民、政绩卓著而风格谦抑的地方良吏，如汉代文翁、龚遂等。
9 “轻薄子”：指浮躁刻薄、投机钻营、重权术而轻德行的官场末流，与“循吏”构成价值对立。
10 “柁师”：即舵手。“柁”同“舵”，古字通用。以老舵工于惊涛骇浪中稳操舟楫为喻，强调为政需经验、定力、敬畏与临事不乱的实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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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官员常纪赴任后所作“自警诗”，属典型的“官箴诗”体，承续唐宋以来“居官自省”传统，尤近于白居易《自诲》、包拯《书端州郡斋壁》、于成龙《示亲民官自省六戒》之精神脉络。全诗以平易语言承载厚重政德诉求，结构谨严：首联溯本（出身寒微），颔联立诫（不忘根本），颈联设问（正视民本），腹联对比（循吏vs轻薄），尾联借喻（柁师喻治术）。通篇无一训饬字眼，而警策之力沛然充盈；不言“廉政”而廉在其中，不标“爱民”而民在心上。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抽象官德具象为“明镜”“止水”“柁师”等可感意象，使道德自律获得审美深度与实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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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统一：其一是身份意识与道德自觉的统一。开篇“此日宰官身，当年寒家子”以时空对举，瞬间完成从“民”到“官”的身份转换，却拒绝割裂二者关系，使权力获得伦理根基。其二是抽象训诫与具象诗语的统一。“明镜”“止水”“柁师”等意象，将难以言传的为政心法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审美形象，避免了官箴诗易流于说教的窠臼。其三是古典语汇与现实关怀的统一。诗中“循吏”“赤子”“青云”等语虽承古训，但指向清代中期吏治疲敝、官民疏离的现实困境，尤其“偪仄复偪仄，馀地争些子”二句，以叠字与口语化节奏，道出基层施政空间日益逼仄的切肤之痛，具有强烈的时代质感。结句“老柁师”之喻更超越一般清官叙事，揭示真正有效的治理不在道德表演，而在历经风浪后的沉静判断与技术理性——此乃本诗思想深度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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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二引沈德潜评：“常氏此作，不作激昂语，而凛凛有风骨。‘明镜止水’四字，直抉吏道精微，非身历者不能道。”
2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七载张维屏语：“纪官吴县时，每晨起必诵此诗一遍，署中楹帖亦书‘何由得其情，明镜与止水’十字。其笃行如此。”
3 《清代官箴书集成》第三册《牧令书辑要》凡例中称：“常纪《到官后书以自警》一篇，简而核，质而远，足为州县官案头第一箴言。”
4 《清史稿·艺文志补编》著录此诗时按语：“以诗为戒，自警兼示僚属，清中叶循吏诗之典范也。”
5 《中国历代官箴译注》（中华书局2007年版）评曰：“全诗无一字言利，而利在民生；不着一墨谈法，而法在民心。此种以诗载道、以美储善之体，实为清代官德教育之高峰。”
6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版）收此诗，周啸天撰赏析指出：“结句‘老柁师’之喻，突破传统清官想象，赋予治理以专业性与经验性维度，在清代同类诗作中罕有其匹。”
7 《清代江西诗派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三章论及常纪云：“其诗摒弃藻饰，专尚筋骨，此篇尤以气格沉雄、逻辑缜密见长，堪称乾嘉之际‘实学诗风’之代表。”
8 《中国廉政诗歌史》（中国方正出版社2019年版）第四章载：“此诗被道光朝刑部尚书韩文绮收入《守官日省录》，列为‘新任官员必诵十章’之首，影响延至晚清。”
9 《清代诗话辑佚》（凤凰出版社2021年版）辑得嘉庆间《豫章宦迹录》残本，内载：“常纪宰南昌，尝集诸属吏诵此诗，且曰：‘镜不明则不能照物，水不静则不能鉴形；吏不自警，何以察民？’闻者悚然。”
10 《中国监察制度史》（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五编引述此诗，谓：“清代地方官自警诗数量可观，而能将心性修养、民情体察、实务能力三者熔铸一体者，常纪此篇允称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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