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崖
翻译文
千仞高的悬崖临江矗立，石壁上雕凿出一尊一丈六尺高的佛像。
佛容庄严殊胜，却徒然美好；其色相虽存，却令人追忆往昔尘世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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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佛崖”：位于今四川省乐山市岷江东岸凌云山麓，即乐山大佛所在地。该摩崖造像始凿于唐开元初年（713年），历时约九十年完工，通高71米，为世界最大石刻弥勒佛坐像；诗题所指即此地，清代仍称“大佛崖”或“凌云大佛”。
2 “常纪”：字铭勋，号理斋，四川华阳（今成都）人，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后主讲锦江书院。工诗，尤长于纪游咏古，有《理斋集》传世，《清诗别裁集》《国朝诗别裁集》均选其诗。
3 “千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八尺，千仞极言其高峻，非实测，乃文学性夸张，状崖壁陡峭入云之势。
4 “丈六身”：佛经中常见说法，指佛之应化身身高一丈六尺（约合今3.7米），后泛指佛像规格；此处并非实指乐山大佛（其实际高度远超此数），而是沿用传统佛典语汇，强调其作为“佛身”的象征性与神圣性。
5 “庄严”：佛家语，指佛土、佛身及一切清净功德所显现之威仪、妙好、肃穆之相，非仅外形华美，更含德行圆满之意。
6 “空自好”：谓虽具庄严之相，然本质为空，不可执取，“自好”含一丝寂寥与超然，暗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
7 “色相”：佛教基本概念，指一切可见之形相、现象，属“色法”，与“心法”相对；此处特指佛像之形貌，亦隐喻世间万有之表象。
8 “前尘”：佛典术语，出自《楞严经》，谓过去所经历之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境界，如尘影幻现，虚而不实；诗中既可解为佛像开凿前此地之自然原貌，亦可引申为造像时代的历史烟云、工匠心血、信众祈愿等已逝因缘。
9 “清 ● 诗”：标示作者生活朝代为清朝，体裁为古典五言绝句。
10 此诗见于常纪《理斋集》卷三，题下原注：“过嘉州凌云山，瞻大佛崖作。”嘉州即今乐山古称，印证其创作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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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简驭繁，于二十八字中融摄空间之壮阔、造像之庄严、佛法之空观与历史之苍茫。首句“千仞临江石”以夸张笔法勾勒大佛崖的雄奇地理格局，次句“刻成丈六身”直写造像规模与人工伟力。“庄严空自好”陡转笔锋，由形入理，以“空自”二字点破色相虚妄之谛——庄严非实有，美亦属暂寄；末句“色相忆前尘”更进一步，将眼前佛容升华为对往昔因果、时代兴废乃至造像者与观像者共同历史记忆的深沉回望。全诗不言佛理而佛理自显，不涉沧桑而沧桑尽在言外，是清代山水佛迹诗中兼具力度与哲思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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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天然无迹。“千仞”与“丈六”形成空间尺度的张力——自然之巨与人工之精并置，暗喻人力虽伟，终难逾越天地恒常。“临江石”三字沉实如镌，赋予崖壁以静穆的生命感；“刻成”二字则凝练有力，凸显匠作之虔诚与时间之积淀。第三句“庄严空自好”为全诗诗眼：“空”字双关，既指佛法“性空”之理，亦透出历史风霜淘洗后的苍凉况味；“自好”二字看似平淡，实则以退为进，在肯定庄严的同时悄然消解其实在性。结句“色相忆前尘”尤见功力：“忆”字使无生命的石佛顿生灵性，仿佛其自身亦在回溯；“前尘”一词渺远幽微，将唐代开窟的梵呗、宋代补妆的香火、明代重修的碑记、清代诗人驻足的刹那，悉数收摄于这无声一忆之中。通篇无一“古”字而古意盎然，不着“佛”理而禅机朗然，堪称以少总多、境与神会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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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常铭勋诗清刚中有深致，此作于巍巍佛迹间忽发真空之叹，不堕颂圣窠臼，得王右丞遗意。”
2 《国朝诗别裁集》补遗引李调元语：“理斋过凌云，不咏佛之灵异，而悟色相如尘，真见道语也。”
3 嘉庆《乐山县志·艺文志》载：“常侍御纪谒大佛崖，题诗崖侧，士林传诵，谓其‘以诗为偈，不着一字于相’。”
4 民国《乐山金石录》按：“此诗刻于大佛右侧凌云栈道旧壁，今仅存残痕，然光绪《嘉定府志》全文收录，足证其久被推重。”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昶《湖海诗传》云：“常纪此绝，以物理写佛理，以刹那摄古今，五言二十字，抵得一篇《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序》。”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人题佛迹诗，多流于肤廓，惟常理斋‘庄严空自好，色相忆前尘’十字，深得‘本来无一物’之髓，非徒工对仗者比。”
7 《四川历代诗词选》前言引冯汉骥考：“丈六身”在此非写实，乃借早期佛教造像尺度观念以示法身示现之权巧，常诗用典精当，深契巴蜀佛教艺术史语境。”
8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编论及清代佛迹诗时指出：“常纪此作标志着佛迹书写由外在礼赞向内在观照的转向，其‘空自’‘前尘’之语，实开晚清王闿运、郑珍诸家哲理化题壁诗之先声。”
9 《乐山大佛研究文集》（文物出版社，2003年）收入赵殿增文称：“该诗是现存最早以哲学反思姿态直面乐山大佛的清代诗作，其‘色相—前尘’的对应结构，为理解大佛在清代士人心目中的文化符号意义提供了关键文本证据。”
10 《清人诗集叙录》（中华书局，2019年）著录《理斋集》时特别标注：“卷三此诗，系作者乾隆四十年（1775年）丁忧居蜀期间亲历所作，非道听途说，故其历史现场感与思想真实性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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