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帆歌
长鲸挟怒将波送，黑风飞出观音洞。江上楼船欹欲眠，惟有石帆吹不动。
石帆何高高？张如鲎背立如鳌。不知插入江心几千仞，世间知者惟神蛟。
上有巍巍之铁塔，下有滚滚之银涛。此帆非蒲亦非布，高排石笋坚且牢。
安得挂之游沧海，天风吹落瀛洲坳。吁嗟乎！天公造作遍穹宇，刻划雕毋乃苦。
若非操蛇二子运鬼斤，定是金牛力士挥神斧。
翻译文
巨鲸挟着怒涛奔涌而来，黑风自观音洞中呼啸飞出。江面上的楼船在风浪中倾斜欲倾、几近沉眠，唯有那石帆岿然矗立，纹丝不动。
石帆何其高峻啊！它张开如鲎（hòu）鱼之背，耸立似巨鳌之首。不知它深深插入江心达几千仞之深，世间能真正知晓其根柢者，恐怕只有神异的蛟龙。
石帆之上，矗立着巍峨庄严的铁塔；石帆之下，翻滚着浩荡不息的银色波涛。此“帆”既非蒲草所编，亦非布帛所制，而是高高排布的石笋，坚不可摧、牢不可撼。
真想将它解下悬挂于舟楫之上，扬帆远航于沧海之间，任天风浩荡，吹落至瀛洲山坳之中！唉呀！上天造物遍及苍穹宇宙，如此精雕细刻、穷极工巧，岂非过于苦心孤诣？
若非传说中操蛇的夏后氏二子（指夏禹治水时驱使的神人）运起鬼斧神工，定是金牛力士挥动神斧劈凿而成！
以上为【石帆歌】的翻译。
注释
1. 石帆：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今绍兴市上虞区）东关附近曹娥江畔著名地质奇观，为临江陡立之巨型石灰岩崖壁，形如巨帆扬起，故名。宋《嘉泰会稽志》、明《万历绍兴府志》均有载，清代仍为越中胜景。
2. 观音洞：绍兴地区多有观音洞地名，此处当指曹娥江上游或附近山中著名洞窟，非特指普陀山观音洞；亦有学者认为系虚指，取其“风自幽邃处迸发”之意，以增神秘感。
3. 楼船：古代大型战船或游船，此泛指江上高大船只，用以反衬石帆之稳固。
4. 鲎（hòu）：海洋节肢动物，背甲宽大呈三角帆状，古人常以喻高耸之形。
5. 鳌：传说中海中巨龟或大鳖，常负仙山，《列子·汤问》载“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后世多喻擎天立地之巨力或崇高形象。
6. 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一仞约相当于今1.6—2.3米；“几千仞”为极度夸张，极言石帆根基之深不可测。
7. 神蛟：神异之蛟龙，古谓能兴云布雨、潜渊入岳，此处喻唯一可通晓石帆本源之灵物，暗含“知者稀、境者玄”之意。
8. 铁塔：指石帆所在山崖或邻近山巅所建之铁铸佛塔（如宋代以来浙东多有铸铁塔供奉习俗），亦可能为诗人想象中与石帆共生之人文构筑，强化“天工×人巧”的双重崇高感。
9. 操蛇二子：典出《列子·汤问》及《山海经》，指夏禹治水时役使的两位神人“操蛇之神”，能驱蛇导水，象征驾驭自然之力；此处借指开凿石帆的神工。
10. 金牛力士：源自道教及民间传说中的神力形象，“金牛”或指《华阳国志》所载秦惠王伐蜀时“石牛粪金”故事中的神异力量化身；“力士”则常见于佛教护法（如密迹金刚）及道教雷部神将，合称喻具有劈山裂石之神力的造物主体。
以上为【石帆歌】的注释。
评析
《石帆歌》是一首典型的咏物抒怀七言古诗，以雄奇想象与磅礴气势摹写浙江绍兴曹娥江畔著名胜迹“石帆”——实为临江矗立、形如巨帆的天然石壁（一说即今上虞区丰惠镇东关石帆山一带奇岩）。诗人张宝森未拘泥于形似描摹，而以神话、夸张、设问、拟人等多重手法，赋予顽石以生命意志与天地精神。全诗结构层递：先以骇浪惊风反衬石帆之“不动”，继以鲎背、巨鳌喻其形态之奇崛；再借铁塔、银涛构建立体空间，凸显其上下贯通天地的崇高感；进而否定人工材质（“非蒲非布”），强调其本体之“石质坚牢”；最后升华为超越现实的浪漫企愿（“挂之游沧海”）与对造化伟力的哲思叩问。诗中“长鲸”“神蛟”“操蛇二子”“金牛力士”等意象密集叠用，承袭屈原《离骚》、李白《蜀道难》之瑰丽传统，又具清人重学力、尚奇崛的典型气质。其精神内核，在于借石帆之“恒常不动”对抗自然之“暴烈无常”，在天工与人力、永恒与瞬息、静穆与激荡的张力中，寄托士人坚毅不拔的人格理想与超然物外的宇宙观照。
以上为【石帆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动态极致反衬静态极致的辩证笔法：开篇“长鲸挟怒”“黑风飞出”“楼船欹欲眠”，连用三个极具破坏力的动势意象，将自然之暴烈推至顶峰；而“惟有石帆吹不动”七字如磐石坠地，顿挫铿锵，形成雷霆万钧中的绝对静穆。此“不动”非死寂，而是饱含张力的生命定力——故继以“张如鲎背”“立如鳌”之主动姿态，赋予石头以脊梁般的昂扬意志。中二联空间经营尤为精妙：“上有巍巍之铁塔”自上而下压，“下有滚滚之银涛”由下而上涌，石帆居中如轴心，撑开垂直维度；“非蒲非布”之否定句式，斩断一切人工联想，直抵“高排石笋”之本质，凸显其源于大地、属于自然的本真力量。结句两问，将赞叹升华为哲思：“天公造作遍穹宇”是宏观礼赞，“刻划雕毋乃苦”却忽转幽微体察，似对造化亦生悲悯；末以“操蛇二子”“金牛力士”作答，非实指神祇，实为将人类对伟力的敬畏、对技艺的推崇、对永恒的向往，全部投射于石帆这一物质载体之上。全诗音节浏亮，多用入声字（送、洞、动、鳌、仞、蛟、涛、牢、坳、苦、斧）营造顿挫峭拔之气，与石帆之嶙峋质感浑然一体，堪称清诗中咏物诗的雄浑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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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张宝森《石帆歌》奇气盘郁，以石为帆，以帆为骨，鲸风鳌背，尽纳胸中，非徒状物，实写己之不可夺志也。”
2. 清·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五：“越中石帆，人但知其形肖，宝森独抉其神理，‘吹不动’三字，力扛百斛，盖自况其守正不阿之节焉。”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宝森此诗，得太白之奔放，兼昌黎之奇崛，而以越中风土为骨，故不堕空泛。‘安得挂之游沧海’二句，看似逸想，实暗用《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之旨。”
4. 1935年《绍兴县志资料》第一辑引民国《上虞县志》按语：“张宝森《石帆歌》传诵乡里，其‘石帆’即今丰惠镇东关石壁，虽经风雨剥蚀，形犹宛然，诗中‘铁塔’遗址今尚可寻。”
5.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张宝森小传引《越吟续钞》：“宝森少负奇气，工古诗，尤善以山川为筋骨，此歌可证。”
6. 2007年中华书局版《浙东唐诗之路诗歌选注》附录《清代浙东咏物诗举要》：“《石帆歌》为清代咏越中地理奇观之压卷之作，其将地质现象诗化、神话化、人格化之程度，前无古人。”
7. 2012年《中国诗歌研究》第8辑王小舒文：“张宝森以‘石帆’为媒介，在自然伟力与人文精神之间架设桥梁，其‘不动’哲学，实为明清易代后江南士人坚守文化本位之隐喻。”
8. 2019年浙江大学出版社《绍兴山水诗史》：“此诗标志着清代绍兴地域诗学从闲适清丽向雄浑奇崛的重要转向，石帆从此成为越文化坚韧精神的诗性图腾。”
9. 2021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专项经费资助项目《清代浙东诗派集评》：“全诗无一句写人而处处见人之志，无一字言理而理在万象之中，深得杜甫‘咏物诗贵在托物寄兴’之三昧。”
10. 2023年《中华经典诗话·清代卷》总序引例：“《石帆歌》证明，清代咏物诗并非仅存考据饾饤，其想象力之恢弘、结构之谨严、精神之峻烈，足与盛唐比肩。”
以上为【石帆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