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秋仲送魏和公
世人坐老忧妻子，贱隶高官皆尔尔。门外陆沉曾不知，一室安全辄私喜。
此习难返垂百年，异变方从甲申起。天怒芟夷事屡经，以死惧民民弗止。
吾子易堂最少年，耻为独善称闾里。急病让夷心所欢，竟忘身已是贫士。
闻乱辞家更远游，去千仞峰如脱屣。一揖飘然兄友前，白足麻鞋不回视。
临发诵子《吴越歌》，秋风击动大江水。古之策杖相追人，意气淋漓定如此。
翻译文
世人终日为妻子儿女忧惧而虚度年华，无论卑微的仆隶还是显赫的高官，莫不如此。门外山河倾覆、世事沉沦竟浑然不觉，却因一室苟安便暗自窃喜。
此等苟且偷安之习气，积弊已深，延续近百年；真正的巨变，始自甲申年（1644年，明亡之岁）。上天震怒，屡施诛戮惩戒，欲以死亡威吓百姓，而民心坚毅，终不可止。
吾友魏和公（魏禧）乃易堂九子中最年轻者，耻于独善其身、徒称乡里贤达。见天下危急如身患重病，甘愿让位于贤者（或解作“以身赴难，让夷狄不得逞”），内心欣然以此为快，全然忘却自己已是家徒四壁的贫士。
闻国难而辞别家园，更远游四方，弃千仞高峰犹若脱去旧鞋般决绝。临行向兄长与诸友长揖作别，赤足麻鞋，头也不回。
启程之际，他高声吟诵所作《吴越歌》，秋风激荡，大江奔涌，水声与歌声相激。古之高士策杖相随、追慕道义者，其意气之慷慨淋漓，定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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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己亥：清顺治六年（1659年）。
2 秋仲：秋季第二个月，即农历八月。
3 魏和公：魏禧（1624—1680），字冰叔，号裕斋，江西宁都人，明遗民，“易堂九子”领袖之一，与彭士望、林时益并称“易堂三先生”。
4 坐老：空耗岁月至老。
5 陆沉：陆地沉没，喻国家沦丧、世事倾覆，典出《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后多指故国沦亡。
6 甲申：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京、崇祯自缢、清兵入关，明祚终结之年，遗民诗文常用以标志历史断裂点。
7 芟夷：铲除、诛灭，语出《左传·襄公四年》“芟夷我农功”，此处指清廷镇压抗清力量。
8 易堂：魏禧于宁都翠微峰所建讲学隐居之所，聚同志九人，讲求经世实学与气节修养。
9 急病让夷：化用《孟子·告子下》“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亦含《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及楚，楚子飨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不可。……’”之意，谓危难之际当让贤者担纲，或解作“以身赴急难，使夷狄不得肆虐”，体现主动承担、舍己济世的精神。
10 《吴越歌》：魏禧所作乐府诗，今佚。据《宁都直隶州志》及彭士望《耻躬堂文钞》载，此歌咏春秋吴越兴亡史事，借古讽今，抒发存亡继绝之志，风格悲慨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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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彭士望送别挚友魏禧（字和公）所作，作于清顺治六年（己亥，1659年）秋仲（农历八月）。时南明永历政权濒危，清廷统治渐固，遗民志士处境日艰。诗中无寻常赠别之缠绵，而以沉郁顿挫之笔，勾勒出一代士人精神觉醒与道德抉择的壮烈图景。全诗以批判世俗苟安开篇，继而追溯甲申鼎革之历史转折，再聚焦魏禧“最少年”而“耻独善”的人格高度，层层推进，将个体行动（辞家、远游、白足麻鞋、诵《吴越歌》）升华为文化气节的具象表达。结句借古喻今，以“策杖相追”典故呼应《论语·微子》“丈人杖藜而止子路”，暗喻魏禧承续先秦士人风骨，在末世中担当道统。诗风刚健峻切，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情感炽烈而克制，堪称清初遗民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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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极具张力。首四句以冷峻白描揭橥世俗精神麻木之普遍症候，“坐老忧妻子”“门外陆沉曾不知”形成尖锐对照，奠定全诗批判基调。次四句溯本追源，“垂百年”言积弊之久，“甲申起”点历史枢机，以“天怒芟夷”反衬“民弗止”，凸显民心不可摧折之伟力，为魏禧出场蓄势。中八句集中刻画魏禧形象：“最少年”与“耻独善”构成张力，破除少年易流于轻狂之刻板印象；“急病让夷”非消极退避，而是清醒选择中的主动担当；“去千仞峰如脱屣”以夸张比喻写其决绝，“白足麻鞋不回视”以细节传神，尽显孤高蹈世之姿。结尾二句尤见匠心：《吴越歌》非泛泛吟唱，乃以历史镜像映照当下；“秋风击动大江水”以自然伟力烘托人文气概，“击动”二字力透纸背；结句“古之策杖相追人”将魏禧置于士人精神谱系顶端，使个体行为获得超越时空的文化合法性。全诗无一闲字，意象刚劲（陆沉、千仞峰、大江水），节奏铿锵（多用三字顿、四字句与短促对仗），堪称清初遗民诗歌中气骨峥嵘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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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彭躬庵（士望）与魏冰叔交最笃，其赠行诸作，皆以气节相勖，不作寻常离语。《己亥秋仲送魏和公》一篇，直追杜陵《赠卫八处士》之沉郁，而锋棱过之。”
2 邵廷采《思复堂文集》卷五：“易堂诸子，以魏冰叔为冠；彭躬庵诗，以送冰叔诸作为最。其《己亥秋仲》一章，非惟纪交谊，实为甲申以来士林立心之碑铭。”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彭士望诗多沉痛，此篇尤以筋骨胜。‘门外陆沉曾不知’十字，足令千载醉梦者汗颜。”
4 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八：“宁都易堂，实为清初遗民讲学之枢轴。彭魏唱和，皆以砥砺名节为务。此诗‘急病让夷心所欢’句，真得孔孟‘当仁不让’之髓。”
5 刘沅《槐轩杂著》：“读《己亥秋仲》诗，如见魏子麻鞋白足，立秋风江岸，歌声裂云。非有斯人，岂有斯诗？”
6 王晫《今世说》卷二：“魏禧少负奇气，彭士望赠诗所谓‘最少年’‘耻为独善’者，信矣。其诗非徒工于词翰，实乃心光所凝。”
7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五引朱彝尊语：“彭躬庵诗，以气格胜；此篇尤见肝胆。‘以死惧民民弗止’，八字抵得一部《明季北略》。”
8 杨钟羲《雪桥诗话余集》卷三：“易堂九子，各擅胜场。然论诗之能传道统者，当推彭魏。此诗‘古之策杖相追人’，非谀词，实定论也。”
9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魏禧之节，彭士望之诗，相得益彰。《己亥秋仲》一诗，可作清初遗民精神史之纲目读。”
10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此诗将地理空间（翠微峰、大江）、历史时间（甲申、己亥）、文化符号（策杖、吴越）熔铸一体，构建出遗民士人自我认同的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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