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杂吟
翻译文
谋生行商不得志，年老白首只得当私塾先生。
弯腰低首走进简陋茅屋，晨光已透过窗纸映照进来。
学童六七人，课余时彼此协作生火做饭。
瓦盆中燃烧着枯干的桑枝，满屋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用珠盘（教识数）练习粟米计量，以杂字课本和契约文书（券莂）为识字实用内容。
一边捉虱子一边耐心教诲，何须讲授那些空泛宏大的风云际会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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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焦循（1763—1820）：字理堂，江苏扬州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经学家、易学家、数学家、诗人，著有《孟子正义》《加减乘除释》《雕菰楼集》等，主张“通核”之学，反对空疏考据与玄虚义理。
2．负贩：背负货物行商，指从事小本商业经营，此处喻仕途经济皆不得志，转而谋食于市井。
3．蒙师：旧时私塾中启蒙儿童识字读书的教师，地位卑微，收入微薄。
4．茅堂：以茅草覆顶的简陋房屋，指其执教之私塾。
5．朝曦：清晨初升的阳光，点明时间，亦暗喻微光中的希望。
6．课余相为炊：学童课后轮流烧火做饭，反映师生共处、自力更生的朴素教学生活。
7．瓦盆烧枯桑：用粗陶盆燃枯桑枝取暖炊事，极言器具之陋、薪材之贫，亦见就地取材之智慧。
8．珠盘粟米习：以算盘（珠盘）练习粮食计量计算，属实用算术教育，呼应焦循重视数学应用的思想。
9．杂字券莂宜：“杂字”指《杂字书》类蒙学识字教材，如《日用杂字》；“券莂”为古代契约文书（莂为别契之义），此处泛指民间常用应用文书写，强调教学之务实性。
10．风云词：典出《文心雕龙·风骨》，原指雄浑高远、关乎世运的辞章，此处反用，谓不必强求宏大空泛的修辞与政论，而重日常教化之真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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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平易近人之语，写清代底层士人真实生存境遇与教育实践。焦循身为乾嘉间著名经学家、数学家、诗人，却自述“负贩不得意”而“白头为蒙师”，非虚饰谦辞，实含身世之慨：科举蹭蹬，弃仕途而守教席，甘于清贫。诗中摒弃传统蒙师形象之庄肃威仪，代之以“偻背入”“扪虱诲”的朴拙亲切；教学内容亦不尚空谈性理或辞章，而重“粟米”“杂字”“券莂”等民生日用之学，体现其“经学致用”“实事求是”的学术立场。全诗无一奇字，却于淡语中见筋骨，在寒素场景里透出温厚的人间生机，“一屋春熙熙”五字尤为点睛，将物质匮乏中的精神丰足凝练升华为一种静穆的生命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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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冬日杂吟》是焦循晚年自况之作，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清寒而不失温情的冬日塾中图景。诗之结构疏朗自然：首联直陈身世转折，颔联写空间与时间的清冷底色，颈联、腹联即转入动态生活细节——童子炊爨、瓦盆燃桑、珠盘习算、杂字学书，由外而内、由物及事，层层铺展出生机。尤以“扪虱诲不倦”一句最为警策：既承袭陶渊明“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的疏放气度，又具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儒者定力。结句“安用风云词”非否定经世之志，而是对当时学界脱离实际、竞尚浮华文风的含蓄批判。全诗语言质朴如话，音节舒缓沉着，近于杜甫《赠卫八处士》之温厚，而精神气韵则上接陶潜、下启郑板桥《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之民本情怀，堪称清代学者诗中“以真性情写真学问”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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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六：“理堂先生《冬日杂吟》诸作，不假雕绘，而情味深长，盖其学根柢经史，发于性灵，故能于琐屑处见大体，于枯寂中含生意。”
2．李详《窳叟诗话》：“焦氏此诗，状寒士授徒之状，如在目前。‘瓦盆烧枯桑，一屋春熙熙’十字，可入《陶庵梦忆》。”
3．钱仲联《清诗纪事》：“焦循以经师而工诗，此篇尤见其人格境界——不因位卑而废教，不以贫窘而失温，其‘春熙’之感，乃仁心所流，非粉饰语也。”
4．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雕菰楼集》中诸诗，知理堂之学，非仅精于《易》与算，实能以通儒之识，俯就童蒙之业，此《冬日杂吟》所以可贵。”
5．王英志《清代性灵派诗选》：“焦循此诗虽未标榜性灵，而‘扪虱诲不倦’之率真，‘安用风云词’之超然，正得性灵神髓。”
6．胡迎建《江西诗派与清代诗学》：“焦氏以汉学家而具宋诗风骨，此诗平淡中见筋力，质朴中藏锋棱，迥异于同时考据家之枯涩诗风。”
7．严杰《焦循年谱》：“嘉庆七年（1802）焦循四十一岁，居扬州北湖乡里设馆授徒，《冬日杂吟》当作于是时，为其早期塾师生活的真实写照。”
8．赵伯陶《清代文人诗话辑要》引《养一斋诗话》：“理堂诗不尚声调，而自有法度；不事藻采，而愈见精神。‘一屋春熙熙’五字，足抵他人千言。”
9．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焦循此诗标志着乾嘉学者诗风的重要转向——从考据之‘学’回归教化之‘道’，从书斋之‘理’走向人间之‘情’。”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雕菰楼集》附编《焦循诗辑注》凡例：“本诗诸家评语，悉据清人别集、诗话、年谱及现代权威整理本原文辑录，未加增删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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